他目光锐利起来:“其‘前朝宗室’身份,便是最好的背书。连胤朝亲王都甘愿臣服,承认胤朝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雍!那些还抱着前朝正统不放、暗中串联的并州坞堡豪强,还有何理由负隅顽抗?江南那些自诩清流、标榜忠义的士族门阀,又有何脸面再斥朕为‘篡逆’?此乃……诛心之策!”
“正是此理。”太生宏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接下来,便需以此‘顺阳王’之名,做一篇大大的文章。其一,令其现身说法,巡访并州新近归附、仍有疑虑的郡县,尤其是那些坞堡林立之地,‘劝导’豪强配合清丈田亩,交出私兵。其宗室身份,由他亲口说出‘天命在雍’、‘均田乃大势所趋’,比朝廷千万道谕旨更有效力。”
“其二,”太生宏接着道,“以其名义,广发檄檄文,传檄江南。历数胤朝末帝昏聩无道、民不聊生之罪,申明大雍复立、陛下即位乃顺天应人。号召江南士族、前朝旧臣,认清时势,弃暗投明,此文一出,江南伪朝必然震动,内部主战主和之争将更趋激烈,可为我日后南下分化瓦解,创造良机。”
太生微抚掌:“好!兄长方略,环环相扣!既如此,事不宜迟。这第一篇檄文,便是……《告天下书》。需以最正式之格式,最恳切之语态,昭告天下。内容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神光湛湛:“需明确三点:一,胤朝失德,天命已终;二,朕乃前大雍皇室后裔,复立大雍,继承正统;三,顺阳王李锐,身为胤朝宗室,感念天命,率众来归,号召天下宗室旧臣,效仿之!”
“微弟总结得精辟。”太生宏赞道,“此文需文采斐然,情理并茂,既要显得痛心疾首,又要充满幡然醒悟的真诚与对未来的期盼。执笔之人,需慎选。”
太生微几乎不假思索:“崔启明。其文笔老辣,深谙人心,且熟知前朝典章制度,由他执笔,再合适不过。正好,也可借此机会,让这位‘顺阳王’与朕的宰相,好好‘叙叙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翌日,午后。
安排给“顺阳王”李锐暂居的馆驿,虽不及王府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陈设精美,尽显朝廷对“归附藩王”的礼遇。
假李锐,如今该称他为“顺阳王”了,他正坐在窗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蟒袍,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有些涣散。
昨日大殿上的震撼犹在心头。
年轻帝王平静无波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让他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演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至今仍能感到那瞬间被彻底看透、无所遁形的战栗。
“殿下,崔相到了。”侍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锐连忙收起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下摆,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门帘被掀开,崔启明走入。
他身着藏青官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李锐,眼中满是疑惑。
坊间都说顺阳王李锐暴戾骄横,可眼前这人,虽身着蟒袍,却无半分倨傲之气。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竟透着几分和煦。
这与传闻中的暴戾,实在相去甚远。
“崔相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李锐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要躬身行礼的崔启明,语气热情,“快请坐,上好茶。”
崔启明依言坐下,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目光依旧在李锐脸上停留了一瞬:“殿下客气了。臣奉陛下之命,特将《告天下书》初稿送来,请殿下过目,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殿下指点。”
李锐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从容。
他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竹简,指尖微颤地展开。
这是他第一次以“顺阳王”的身份,接触如此重要的文书。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崔启明的手笔,开篇一句“胤朝失德,天命归雍”,看得他心头一跳。
“崔相才华,本王早有耳闻。”李锐定了定神,指着竹简上“昔年长安宫宴,见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吾心痛之”一句,语气诚恳,“这句写得好!本王当年在长安,确实见惯了这些乱象,只是那时年幼,无力回天。如今陛下拨乱反正,本王能为天下苍生出一份力,也算不负此生。”
崔启明眼中的疑惑淡了些。
他本以为这位顺阳王会对文书内容指手画脚,没想到竟如此通情达理。
他颔首道:“殿下能有此心,实乃天下之幸。臣已将文书初稿誊抄三份,一份请陛下过目,一份留于殿下,还有一份……待殿下润色后,臣便让人刻版印刷,传往各州郡。”
“不必润色了。”李锐合上竹简,语气斩钉截铁,“崔相的文笔,已是当世顶尖。这文书字字句句,皆合本王心意。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能否在‘宗室归顺’一句后,加‘凡愿归降者,不分亲疏,皆可入仕’?本王知道,前朝有些宗室子弟,并非昏聩之辈,只是身不由己。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也算积德行善。”
崔启明心中微动。
这话既显露出“李锐”的仁厚,又暗合陛下“量才录用”的旨意,实在妥帖。
他起身抱拳道:“殿下仁心,臣佩服。臣这就回去修改,明日再将定稿送来。”
李锐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馆驿门口,看着崔启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才缓缓褪去。
他缓缓踱回厅内,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似乎有桂花香,甜得腻人,但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腔里充满了某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畅快。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崔启明留下的笔墨。
那些控诉胤朝罪恶、赞美新朝的文字,在他眼中跳跃。
“胤朝……宗室……”他手指划过“昏聩”、“民不聊生”等字眼,嘴角勾起一丝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幽州猎场,那个真正的李锐,是如何因为一点小事,就纵马将他撞倒,马蹄踏碎了他辛苦攒钱为病重老母买的药包,而那个暴戾的王爷只是在马上哈哈大笑,骂他“贱奴碍眼”。
想起那些同样身为“宗室”的子弟,在长安是如何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视律法如无物。
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胤朝大臣,是如何结党营私,争权夺利,任由灾荒蔓延,饿殍遍野,却还在为皇帝的寿辰该用多少金箔装饰宫殿而争吵不休。
那个王朝,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高高在上的人,何曾真正看过一眼脚下的泥泞泞和鲜血?
他不过是因为一张脸,就像条狗一样被呼来喝去,随意打骂,生死不由自己。
而那个真正的李锐,那个蛀虫,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现在好了。
那个李锐死了,化成灰了。
而他,这个“贱奴”,却顶着李锐的名字,坐在这里,享受着亲王的礼遇,并且……亲手为那个腐朽的王朝撰写墓志铭!
这是何等讽刺!又是何等……痛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告天下书”那四个字上。
太生宏大人说得对。
这是他的新生,也是他的复仇。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草稿的末尾,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顺阳王李锐”五个字。
笔锋凌厉,带着一股决绝。
写完后,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前朝的覆灭,是必然的。
如此昏聩的一群人,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只知道争权夺利,醉生梦死,视百姓如草芥,焉能不亡?
大雍……太生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