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沉默片刻,点头:“是啊……欲拯天下,必先握紧刀柄。并州均田,需加速推行。幽州整编,亦要尽快落实。唯有北地彻底稳固,朕才有余力,去管那江南的风雨。”
他重新坐直身体。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并州各郡巡田使,加大清丈力度,凡有豪强坞堡阻挠,依律严惩,绝不姑息。锐士营,命韩七、谢瑜加紧整训,限一月内成军,巡防边塞,弹压地方不稳。另,请我父……密切关注江南雨情及粮价变动,暗中筹备一批救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遵旨!”谢昭抱拳领命。
太生微下达完这一连串的指令,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
他抬起手,用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谢昭侍立一旁,将陛下的倦色尽收眼底。
他目光扫过小几上那碟几乎未动的蜜饯和早已凉透的茶盏,心头一紧。
他悄然退后两步,对侍立在殿角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内侍会意,无声无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那内侍便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托盘上放着一只素白瓷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汤水,热气氤氲。
谢昭亲自接过托盘,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走到榻边,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端起那碗温热的汤羹。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低,“您连日劳神,气血有亏。这是御膳房按陈署正给的方子熬制的红枣桂圆羹,加了少许老姜和黄芪,最是安神补气。您趁热用一些。”
太生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谢昭。
他皱眉:“又是这些汤汤水水……我喝得嘴里都快没味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碗。
碗壁温热,却不烫手,显然是掐准了时辰送来的。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羹汤甜度适中,枣肉炖得糜烂,桂圆软糯,姜汁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冲淡了甜腻,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僵的脾胃。
他确实有些饿了,也累了。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耗费的心力远胜一场大战。
此刻温热的羹汤入腹,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点点浸润。
他默不作声地,一勺接一勺,将碗中的羹汤饮尽。
谢昭静静侍立一旁,看着陛下进食,见他眉宇渐渐舒展,心中稍安。
待太生微用完,他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素帕,又接过空碗放回托盘。
太生微擦了擦嘴角,将帕子丢在几上,身体向后靠入软榻的隐囊里。
暖意自胃腹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眼皮渐渐沉重。
谢昭见状:“陛下若觉困乏,不如稍歇片刻。末将在此值守,若有紧急军务,再唤醒陛下。”
太生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有些撑不开。
他习惯性地想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无意识地朝软榻里侧蹭了蹭,却似乎不得劲,眉头又轻轻蹙起。
谢昭犹豫了片刻。
他目光扫过殿内,此处是议事后殿,不是寝宫,并无卧榻,只有这张可供倚靠的软榻。
陛下显然已极倦,若就此睡去,醒来难免腰背酸痛。
他迟疑一瞬,终是上前半步,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太生微身后的隐囊,使其更贴合腰背。
随即,他单膝半跪于榻前踏脚上:“陛下,榻上局促,恐休息不好。”
他这是很自然而然的护卫姿态,毕竟这只是无数次寻常侍奉中的一次。
太生微困得迷糊,意识已有些混沌。
熟悉的气息和声音靠近,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他无意识地循着那令人安心的热源,身体微微一侧,额头便抵靠在了谢昭屈起的膝头。
动作太过自然。
谢昭的身体瞬间僵住。
膝头传来的轻微压力和温热的触感,让他呼吸骤停,心跳如擂鼓。
他垂眸,能看到陛下散落的几缕墨发搭在他的衣袍上,感受到那全然放松的、倚靠过来的重量。
陛下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蹙起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平日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谢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静谧。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拉起,小心地盖在了太生微肩头。
第129章
太生微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额头抵靠着的支撑物,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皂角气味。
他没有立刻睁眼,下意识地蹭了蹭,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动作细微, 但就在他动作的瞬间,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的物体, 猛地绷紧了。
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的僵硬,透过相触的皮肤传来。
太生微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睁开眼。
视线先是有些模糊,适应了殿内昏暗的光线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自己……竟歪靠在软榻的隐囊上,而额头……正抵在谢昭屈起的膝头。
谢昭保持着跪于榻前踏脚上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他眼睑低敛,看不清神情
太生微一怔。
记忆回笼……是了,他累了, 谢昭送来羹汤, 他喝了, 然后……然后就靠着睡着了?
所以……谢昭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让他靠着睡了这么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混杂着些许尴尬,一丝暖意, 还有一点……好笑。
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脖颈, 轻轻抬起头。
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谢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您醒了?”谢昭的声音带着刚醒般的沙哑, 立刻试图起身, “末将……末将失仪!”
他动作有些急,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血脉不通, 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但他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了自己,只是膝盖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麻感,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摆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无妨。朕睡了多久?你怎么……就这么傻跪着?”
谢昭垂眸,避开太生微的视线:“回陛下,您约莫睡了一个多时辰。末将……恐惊扰陛下安眠,故而未敢动弹。”
一个多时辰?太生微愣了一下。
他竟睡了这么久?太生微有些惊讶,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期间可有人来寻朕?”
谢昭道:“崔相约半个时辰前来过,言有要事禀报。见陛下安睡,未敢惊扰,只在殿外等候片刻,便先行离去,言晚些再来。”
崔启明?太生微眉头微蹙。
能让崔启明亲自跑来等候,定非寻常小事。
“为何不唤醒朕?”太生微语气带上一丝不悦,并非针对谢昭,而是针对自己竟如此懈怠。
谢昭立刻单膝跪地:“陛下连日辛劳,难得安眠,末将……末将斗胆,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恳切。
太生微叹了口气:“起来吧。下次若有紧急政务,务必唤醒朕。”
“末将遵命。”
太生微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立的内侍立刻应声而入。
很快……
“臣崔启明,参见陛下!”崔启明躬身行礼,手中还捧着一卷文书,“听闻陛下醒了,臣便即刻赶来,未及整理衣冠,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太生微示意他近前,“你可是有要事?”
崔启明直起身,脸上难掩喜色,将文书递上:“陛下,是三件喜事!其一,何娘子那边,有突破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