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抱拳:“末将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的目光从案上抬起,落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俯首称臣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
太生微的心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事,遥远的烟雨朦胧处,谢家,便在那儿。。
他声音放缓:“谢昭……江南的水患,今年怕是比北地更甚。金陵暗线报来,吴郡、会稽已现涝象,若飓风再起,长江决口,百姓何辜?”
谢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仁心,江南……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众多,本就易生水患。然门阀占地,堤坝失修,百姓苦矣。若陛下能一统山河,推行水利新政,江南自可重现天府之盛。”
太生微看着他,唇角微扬:“所以……或许明年,我们就要去一趟江南。”
谢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与太生微对视。
江南,不仅仅是水患之地,更是谢家的根基。谢氏一族,在金陵乌衣巷,世代为门阀之首。若大军南下,谢家将面临何种选择?
谢昭低头:“江南……很漂亮。烟雨朦胧,山川秀丽。若陛下亲临,定能一览其美。”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谢昭的回应,就是选择陛下,选择大雍。
有话心口难开,却又仿佛一切已定。
太生微点头:“去吧。明日早朝前,来见朕。”
“末将告退。”谢昭抱拳,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些,殿门的帷幕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生微靠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之事,终究是绕不开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是太原的夜色,星辰点点,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江南的景色:柳絮飞扬,湖光山色,或许还有隐在烟雨中的谢家宗祠。
或许,明年真的要去了。
……
谢昭走出后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闷意稍稍缓解。
陛下的话,如同一柄剑,悬在心头。
江南……谢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跟随陛下起兵那天起,他便选择了家国大义,而非一族私利。但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音容笑貌,偶尔还会浮现在梦中。
他沿着府衙的回廊前行,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灯笼摇曳,拉长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循声而去。
谢瑜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是他的爱驹,名为“赤电”,跟随他南征北战。
谢瑜一边刷,一边低声哼着小调,调子是凉州民歌,他脸上沾了些草屑,衣袍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全然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马夫。
“哥!”谢瑜抬头看见谢昭,眼睛一亮,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是在陛下那儿议事吗?”
谢昭“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走到马槽边,伸手摸了摸赤电的鬃毛。
赤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的心绪稍稍平复。
谢瑜见他不说话,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顿时蔫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生气了?不然你这脸色……跟欠了谁钱似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陛下没生气。”
谢瑜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的?陛下要是没生气,怎么不让你多留会儿?平时议事完,你不是总能多说几句吗?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陛下有心事。要是陛下连你面子都不给,那想来是很生气了。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昭闻言,眉头微皱。
他拍了谢瑜的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少贫嘴。陛下心事,与你无关。军务办好了?”
谢瑜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办好了办好了。锐士营的弟兄们,今天又操练了两个时辰,个个精神头足着呢。我还抽空去城外转了转,巡视了烽燧,一切正常。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陛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江南的事?金陵暗线不是报来了吗?”
谢昭沉默了片刻。
“陛下忧心天下。江南水患,门阀动荡,草原纷争……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家国大义。谢瑜,你我兄弟,自从跟随陛下,便已将一身系于大雍。江南……是故土,但若门阀阻道,陛下南下时,我们……只能选择家国。”
谢瑜闻言,脸上嬉笑渐渐收敛。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哥,我知道。谢家那些长辈,老想着左右摇摆,保全一族富贵。可……陛下待咱们不薄,恩重如山。”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瑜无言,点点头。
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语,谢瑜为了岔开话题,咳嗽了一声:“对了,哥,太生宏大人过两日要走吧?听说他要回司州?”
谢昭闻言,目光微凝,看向弟弟:“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太生宏大人的行程,按理说不会轻易外传。
谢瑜挠了挠头:“就……就刚才去伙房找吃的,碰见韩七了,他提了一嘴,说太生宏大人似乎在交代司州来的随从准备车马,像是要返程的样子。哥,是真的吗?司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昭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消息来源的细节,只是淡淡道:“司州乃根本之地,河内屯田,沁水防线,皆需兄……太生宏大人坐镇。陛下在并州,司州不容有失。大人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声音更低了些,“且……太生明德大人年事已高,虽有幕僚辅佐,然军政繁剧,终需太生宏亲理。”
谢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司州重要,是陛下起家的根基,粮草、兵源大多来自那里,太生宏大人回去坐镇是理所应当的。
他其实有些雀跃,那位大人气场太强,心思又深,他在的时候,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走了反倒轻松些。
兄弟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侍卫引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这名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方盒。
虽衣着简朴,步履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
谢昭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谢瑜眼尖,低呼一声:“咦?那不是何娘子身边那个……那个很会绣花的侍女吗?叫……叫什么来着?对,青禾!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捧着东西……”
谢昭想起来了。确是常跟在何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侍卫领着青禾已到近前。
侍卫抱拳行礼:“将军,何娘子遣青禾姑娘送来此物,言是奉陛下先前之嘱,已然制成,特来呈献。”
青禾上前一步,对着谢昭盈盈一拜:“奴婢青禾,奉我家娘子之命,将此衣送至。娘子说,幸不辱命,请陛下与将军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包裹举起。
谢昭心中一动,上前亲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颇有些分量,外面包裹的布料下,隐约能感到其挺括的轮廓。
“有劳青禾姑娘,也代我谢过何娘子。”谢昭沉声道,“陛下正在殿中,我即刻送去。”
青禾再次一礼,并不多言,便在侍卫引领下退去。
谢瑜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包裹:“哥,这是什么?何娘子做的衣服?陛下特意嘱托的?什么好宝贝?”
谢昭小心地捧着包裹,瞥了弟弟一眼:“好奇心别那么重。去做你的事,巡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