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弟弟, 谢昭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 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回陛下,一切按计划进行, 兵马粮草已点验完毕, 随时可开拔。只是……”
太生微挑眉,“那小子又给你惹什么麻烦了?还是……临行前, 你又耳提面命, 训得他灰头土脸?”
谢昭叹了口气,对这个顽劣的幼弟,他也着实头疼。
“倒也没惹麻烦。只是……臣叮嘱他长安局势复杂, 豪强盘根错节,行事需有章法,莫要一味逞强斗狠,手段……亦不可过于酷烈,以免激化矛盾,反损陛下仁德之名。他却梗着脖子说,‘对付那些蠹虫,讲什么道理?就该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还说什么‘陛下让我去,不就是看中我敢杀敢冲吗?’这混账性子,真是……”
太生微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显得他愈发鲜活。
“这话倒像是他会说的。不过……他说得也没全错。”
太生微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朕派他去,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劲和……对豪强坞堡之流毫不手软的狠劲。并州均田能推行得这般快,他带着锐士营弹压地方,可是功不可没。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跟他讲道理、说王法,往往是对牛弹琴,就得有他这种愣头青去碰一碰。至于手段嘛……”
太生微放下茶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朕不方便做,崔相他们更不会做。总得有人去当这把‘快刀’。只要大节无亏,不出格,些许狠辣之名,朕替他担着。再说了……”
他戏谑地看向谢昭:“他呈上来的奏报,说是某家豪强‘感念天恩,主动献上囤积粮草、隐匿田亩册籍以助军资’,这话,你信几分?是谢瑜真把道理讲通了,感动了人家,还是他带着兵,‘帮’人家想通的?这其中的分寸,他心里未必没数。奏报写得漂亮,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过程嘛,朕不问。”
谢昭闻言,了然:“陛下圣明烛照,是臣迂腐了。只是……总怕他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闯下大祸。”
“不是还有你在后面看着吗?”太生微笑了笑,“真到了他兜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有‘明白人’把消息递到你这里。届时你再出手转圜,岂不更显朝廷恩威并施?”
两人相视一笑。
太生微歇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案头文书下摸索了几下,抽出一份卷轴。
“对了,你来之前,我正看着这个。”太生微将卷轴递给谢昭,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瞧瞧,这是今日一位江南名士,托了重重关系,辗转送到朕案前的‘策论’,洋洋洒洒万言,论述‘王道之本’。”
谢昭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入目是极其工整的大楷,字迹确实赏心悦目。
他依言仔细看了前面几段,眉头便蹙了起来。
文章辞藻极为华丽,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得出作者饱读诗书,极力想要展现才学。
但通篇读下来,除了堆砌各种“尧舜禹汤”、“仁义礼智”的大道理外,于现实政务、民生经济、军国大计,几乎无一字着墨,更无任何切实可行的建言。
仿佛写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展示“我知道很多典故”和“我的文采很好”,至于文章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哦,那不重要。
看到后面,甚至有些地方为了强行押韵对仗,不惜扭曲事实,逻辑混乱。
谢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狗屁不通!”
太生微正端起茶碗欲饮,闻言差点笑呛到,连忙放下茶碗,用袖掩口低咳了两声,眼角都泛出了些许泪花。
“咳……咳咳……朕看你批阅军报,素来言简意赅,点评将士过失也最多一句‘不堪大用’,今日竟吐出如此……如此直白的四字评语,可见此文之……之威力。”
谢昭也自觉失言,脸上微赧,将卷轴放回案上:“臣失仪。只是……此文华而不实,空洞无物,于陛下,于朝政,毫无裨益,竟也能被当作‘瑰宝’呈送御前?举荐之人,是何居心?”
太生微好不容易止住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身体向后一靠:“举荐之人,乃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帝师之后,在江南士林中声望颇高。他是一片‘好心’,说此子乃吴郡才俊,家学渊源,有‘经天纬地’之才,望朕能‘破格擢用’,以显陛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之德政。”
他叹了口气:“可你看这文章……除了证明他确实读了很多死书,很会写漂亮文章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若真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居于高位,除了每天之乎者也,写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还能指望他做什么?治理地方?统筹粮草?整顿军备?怕是连一县之地的赋税都算不明白!”
谢昭沉默片刻,道:“陛下,此非个例。如今朝中,地方,此类‘名士’岂在少数?他们凭借家世门第,垄断典籍,互相提携吹捧。其中者,无论才德如何,皆可平步青云;外者,纵有经世之才,亦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此等夸夸其谈、不识稼穑艰辛之辈,于国何益?”
太生微良久才开口:“谢昭,你说……如何才能让真正有才干的人,无论其出身寒微还是高贵,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所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无形的网挡在外面。朕需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绣花枕头。”
殿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太沉重,直指当下选官制度的弊端。
但谢昭在太生微面前自然是敢说的:“陛下,如今察举征辟之制,弊端丛生。所谓‘乡闾清议’,实则多为当地豪强大族把持,他们推举的‘孝廉’、‘秀才’,往往非其子弟,便是其姻亲故旧,寒门俊杰,难有进身之阶。即便偶有漏网之鱼,入了朝堂,无根基无人脉,亦难施展抱负,终被排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若要打破此局,非另辟蹊径不可。需有一套……相对公允的遴选之法。”
太生微坐直了身体:“继续说。”
谢昭受到鼓励:“臣愚见,由朝廷定期公开颁布求贤诏,明确考试科目,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赴指定点应试。试卷由朝廷统一命制、糊名、誊录,委派大臣审阅评定。最终按成绩高下,授予官职。”
这已经有科举制的雏形了。
太生微笑,谢昭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然,谢昭话锋一转:“陛下,此策虽好,施行起来,恐阻力重重,弊端亦不容忽视。”
“哦?”太生微追问。
谢昭皱眉:“寒门子弟,无钱延请名师,无暇专心读书,甚至无力购买书籍。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朝夕浸淫。即便同场竞技,寒门子弟恐亦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恐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大族垄断仕途。”
“且若只考经义文章,则易选拔出如方才那篇策论作者般的‘才子’,而非实干之才。一旦形成固定范式,士子们便会只顾钻研考试技巧,背诵范文,反而忽略了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谢昭有些烦闷,“门阀世家,绝不会坐视朝廷推行此法,动摇其根本。”
他一口气说完,太生微靠回椅背,好像也在思索。
谢昭看到的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
科举制并非万能灵药,它在另一个时空发展了上千年,依旧伴随着种种弊端:阶级固化、应试教育、舞弊成风……
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最能打破门阀垄断、最大范围选拔人才的、相对最公平的制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