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弊端……确实存在。”太生微开口,“寒门读书难,朕可以兴办官学,给贫寒学子提供书籍、膳食补助;考试内容僵化,朕可以加入算学、律法、农政、水利等实用科目,甚至增设‘殿试’,由朕亲自出题考察实务能力;至于门阀反对……”
他冷笑一声:“朕推行均田,清查隐户,已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再多动一条选官之路,又有何妨?反对?那就让他们反对好了!朕正好看看,有哪些人跳得最欢!刀子握在朕手里,规矩由朕来定!谁想挡路,就得有被碾碎的觉悟!”
作为实权帝王,开国君主,如果他都不能做到,那后世者更难。
谢昭心中激荡,躬身道:“陛下圣断!若此策能成,必能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朝堂焕然一新,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一切阻碍。”
太生微脸上的凛冽化开,露出几分温和的笑。
“利刃自有其用武之地。但眼下,此事尚需周密筹划,不可操之过急。兴办学馆、编纂教材、制定考试规程、选拔考官……千头万绪。眼下,并州、司州需先试点,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再推及天下。”
他语气带着憧憬:“待朕平定江南,一统天下之时,便是科举新制推行四海之日!届时,朕要让天下人明白,唯有才德与实干,方可立身朝堂,而非……出身门第!”
“陛下宏愿,必能实现!”谢昭由衷道。
正事议定,殿内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太生微似乎有些渴了,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
或是因为久坐疲乏,手腕有些乏力,指尖一滑,茶盏竟脱手落下。
“小心!”谢昭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伸手一托一揽,将那险些坠地的茶盏接在手中。
动作迅捷,盏中茶水只是微荡,甚至没有溅出多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谢昭的手托着茶盏底部,太生微的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手指碰到谢昭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交融。
“陛下恕罪,臣……”谢昭连忙稳住茶盏,欲后退请罪。
“无妨。”太生微却先一步开口,顺势接回了茶盏。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累了,连杯茶都端不稳了。”
谢昭垂首:“陛下日理万机,耗神太过。不如臣去传唤太医,或是让御膳房再送些参汤来?”
“不必兴师动众。”太生微摇摇头,将茶盏放到一边,揉了揉手腕,“歇歇便好。倒是你,接得够准,不愧是军中第一神射手,眼疾手快。”
谢昭抿唇:“陛下谬赞,只是……条件反射罢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时刻关注着陛下,才能反应如此之快。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连忙回话:“回陛下,已过亥时了。”
“这么晚了……”太生微沉吟片刻,看向谢昭,“你用过晚膳没有?”
谢昭一怔,老实回答:“回陛下,臣从营中回来便直接前来禀事,尚未……”
“胡闹。”太生微轻轻斥了一句,“军务再忙,饭总要按时吃。你把胃熬坏了,将来如何替我带兵打仗?”
他扬声吩咐:“让御膳房传些易克化的点心宵夜来,要快些。嗯……再加一壶温热的黄酒,给谢将军驱驱寒。”
“是!”内侍领命,快步退下。
谢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陛下关怀,臣……”
“行了,坐下等吧。”太生微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正好,朕也有些饿了,陪你一同用些。”
很快,内侍便端着一个食盒回来。
太生微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咬了一口,点头:“嗯,今日的虾饺不错,鲜甜弹牙。”
他又尝了一口鸡丝面,汤头清澈鲜美。
谢昭也安静地用着宵夜。
他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
太生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主要是看着他吃,自己则端着那杯温热的黄酒,慢慢啜饮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黄酒,是司州送来的吧?”太生微晃着杯中液体,“味道醇厚,后劲足。记得幼时,冬天冷得厉害,父亲偶尔会让我和兄长浅尝一口暖暖身子……咳,不过每次被母亲发现,总要挨一顿说。”
谢昭听着陛下提起童年趣事,眼中也泛起笑意:“是,司州的黄酒确是如此。臣幼时在军中,冬日值夜,老校尉也会偷偷分我们一口烈酒驱寒……辛辣灼喉,却让人从头暖到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琐事。
待到宵夜用毕,黄酒也见了底,太生微脸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愈发慵懒。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珠缀在睫毛上,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时辰真是不早了。”太生微揉了揉眼睛,“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陛下也请早些安歇。”谢昭起身,躬身行礼。
第137章
谢昭勒住马, 就看见亲卫靠在门柱上打盹,阿武听见动静抬头,揉着胳膊站起来。
“将军回来了?这都快丑时了, 陛下那儿又留您议事了?”
“嗯, 多说了几句。”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阿武。
他往里走, 瞥见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低头的影子,不是韩七还能是谁?
推开门,酒气便飘过来。
韩七坐在案前擦甲,手里的布巾蘸了油,把甲片擦得发亮,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我当你今晚要宿在宫里呢。”
谢昭走到案边, 自顾自拿起酒壶倒了杯, 温热的酒滑入喉咙, 解了半宿的乏。
“宿什么, 陛下都赶人了。”他瞥了眼韩七手里的甲, “你这副玄甲都快擦出花了,明日又不上阵。”
“闲着也是闲着, 总比翻那些账本强。”韩七放下布巾, 给自己也倒了杯,“白日朝堂上那出, 谢瑜小子倒是敢说, 没给你丢脸。”
提到谢瑜,谢昭无奈地笑了笑:“他那是没被崔相骂够,回头到了长安, 有他吃瘪的时候。”
闲话说完,谢昭陡然换了话题,“说正事,陛下有意……改改选官的法子。”
韩七正喝酒的动作一顿,酒液差点洒出来:“改选官?难不成是要废了察举?”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些,“那些世家能答应?咱们在并州清个田都费劲,动他们的官路,怕是要翻天。”
“翻天也得动。”谢昭吐出一口气,“陛下说了,不能总让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占着位子,寒门子弟也得有出路。只是这事急不得,得先找些可靠的人,把底子摸清。”
他看向韩七,“你人脉广,近日多留意些,尤其是那些跟江南士族走得近的官员,看看他们对‘兴学’‘选才’的说法,有异常直接报我。”
韩七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你这是把苦差事扔给我了?行吧,谁让你是将军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得罪了哪个世家,你可得护着我。”
谢昭挑眉,“你先把消息探准了再说。这事就你我跟陛下知道,出了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韩七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谢昭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便走,刚到门口,阿武便言:“将军,归义侯李锐在正厅等着,说是有私事要见您。”
谢昭皱眉,李锐这么晚了,怎么会来这里?
谢昭回到自己的居所,已是子夜。
院中亲卫见他归来,无声行礼,为他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勉强照亮桌案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