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深夜叨扰,恕罪。”
随着话音,一人缓步走出。
身着暗紫锦袍,正是“归义侯”李锐。
谢昭面上不动声色:“归义侯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李锐走到灯影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不敢当‘见教’二字。实在是……心中有些许琐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将军或许也未歇息,便冒昧前来,想与将军……闲聊几句,解解闷。”
闲聊?谢昭心中冷笑。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招呼李锐,只淡淡道:“侯爷身份尊贵,若有要事,大可白日递帖求见,或禀明陛下。如此夜访,恐惹非议。”
李锐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自顾自在谢昭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串门的老友。
“将军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他笑了笑,“只是,有些话,白日里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开口。就像……就像豫州那边近日传来的些趣闻,想着将军或许会有兴趣一听。”
谢昭端起水,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精光。
豫州地处中原腹地,连接司隶、兖州、荆州,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如今被几家当地豪强和前朝残余势力把持,形势复杂。
“哦?”谢昭放下杯盏,语气依旧平淡,“豫州……山高路远,消息闭塞,能有什么趣闻?莫非是哪家豪强又新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还是哪处坞堡主新纳了美妾?”
李锐闻言,嗤地轻笑一声:“那些蠹虫,也就这点出息了。真正的趣闻,关乎人命,关乎……地盘。”
他身体微倾:“将军可知,豫州汝南郡的袁氏,与颍川郡的荀氏,素来不和,为争一片颍水畔的沃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了?”
谢昭挑眉:“略有耳闻。门阀倾轧,自古有之,不算新鲜。”
“是不新鲜。”李锐眼神变冷,“但若这争斗,近日里见了血,死了人呢?而且死的,还是荀氏家主颇为宠爱的一个庶子,偏偏……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袁氏一位跋扈的侄孙呢?”
谢昭目光一凝:“竟有此事?详情如何?”
“详情嘛……”李锐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说来也巧,那袁氏侄孙平日就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那日恰好在那片有争议的田庄附近狩猎,箭法‘奇准’,一箭‘误中’了正在田间‘勘察’的荀家庶子。人当场就没了。荀氏自然不肯干休,纠集家兵部曲,围了袁氏那侄孙的别院,要拿人偿命。袁氏则坚称是意外,反指荀氏借题发挥,想强占土地。两边如今剑拔弩张,颍水两岸,已是风声鹤唳,小规模的冲突,已发生了好几起。汝南、颍川两郡太守,皆出自当地豪族,偏袒一方,根本无法调停,反而添乱。”
“豫州刺史呢?”
李锐冷笑:“呵,不过是个空架子,早就被架空了。”
这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是豫州顶尖的门阀,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李锐观察着谢昭的神色,继续添火:“这还不算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咳,就是那个被幽王削了爵位、赶出宗谱的李炀,他的封地,恰好就在汝南与颍川交界处的那一小片……如今可是被这两家吓得够呛,生怕战火波及,毁了他那点可怜的‘基业’。听闻他近日频频派人向幽王求救,可金陵那边……自顾不暇,哪会管他这弃子的死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昭:“将军您说,我这弟弟,会不会换一家求?毕竟,陛下宽厚仁德,连我这般罪孽深重之人都能容纳,何况他一个并无大恶、只是被牵连的闲散宗室?若他肯‘迷途知返’,献土归顺,求陛下庇护,陛下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而豫州这场乱子,会不会正是朝廷的一个‘契机’?”
谢昭饶有兴味地看向李锐,这个替身,倒比他想象中有能耐几分,原本只是放这儿做个花瓶,现在想来,也不止。
陛下完全可以利用李炀的恐惧,接受其“归顺”,以此,便可派兵入豫州。
调停袁荀之争是假,趁机扎根、逐步掌控豫州是真。
李锐只需要在其中牵线搭桥,甚至……威逼利诱李炀就范。
谢昭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沉吟片刻:“归义侯的消息渠道既然如此灵通。豫州之事,确实……令人唏嘘。门阀私斗,苦的终究是百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若真有迷途知返、心向王化者,陛下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他抬起眼,看向李锐:“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侯爷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具体如何行事,待本将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李锐站起身,躬身一礼:“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一切全凭陛下圣裁,将军定夺。在下今日所言,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将军听过便罢,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他又恢复了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夜色已深,不敢再扰将军清静,在下告辞。”李锐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谢昭并未起身相送,只淡淡道:“侯爷慢走。夜路难行,小心脚下。”
李锐回头笑了笑:“多谢将军关怀。这路……再难行,总比无路可走要强得多,不是吗?”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夜色。
谢昭独自坐在灯下,说起来,李锐带来的消息,确实是价值连城。
若操作得当,或真的可以提前布局豫州,在江南反应过来之前,在中原钉下一颗钉子。
他需要立刻将此事密奏陛下。
“来人。”他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
“立刻传讯鹰房,让他们核实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近日冲突,以及……汝南郡王李炀的近况。要快!”
“是!”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谢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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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谢瑜去长安,其实我想到加入一个什么人物了
如果有黄巢一样的人
先踏尽公卿骨了
第138章
翌日, 大朝会。
政务冗繁,待各项事宜议定,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太生微却没有起身, 他目光定定看向谢昭。
谢昭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留在最后。
待殿内只剩内侍,太生微才抬眼, 看向走近的谢昭:“看你神色,昨夜未曾安枕?可是有要事?”
谢昭上前几步,直至御阶下:“陛下圣明。昨夜归义侯李锐密访,透露一事,或关乎豫州大局。”
“哦?李锐?”太生微眉梢微挑,“他倒是消息灵通。说下去。”
谢昭便将李锐所言禀报了一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越发锐利起来。
“袁氏、荀氏……狗咬狗,倒是省了朕不少事。”他轻笑一声, “李炀, 我记得是那个被幽王当弃子丢在汝南的小可怜?他倒是找了个好‘兄长’来递话。”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李锐此人, 虽为替身, 然心思活络, 善于钻营。此举既有向陛下表功之意,恐亦存了借此巩固自身地位的心思。然, 此消息若属实, 确是天赐良机。”
“是不是天赐良机,还得看咱们的归义侯有没有掺水。”太生微语气淡然, “你昨夜便已派人去核实了吧?”
“陛下圣明。”谢昭躬身, “鹰房快马昨夜已出,最迟明日应有回报。然,臣以为, 李锐在此事上作假的可能性不高。豫州乱局,于他而言,是向陛下证明价值的绝佳机会。”
“嗯。”太生微颔首,“若消息属实……这步棋,可就活了。李炀求助无门,朕施以援手,名正言顺。派兵‘协防’汝南,调解袁荀之争……呵,这理由,比直接出兵征讨漂亮多了。幽王和江南那帮老狐狸,就算看出朕的意图,也只能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