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进殿,准备向太生微禀报堤坝情况。
刚踏入前院,便隐约听到廊下有几个低品阶的文吏和小太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见到谢昭二人过来,那几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下就散开,躬身行礼,眼神闪烁。
谢昭心中疑窦顿生,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与韩七来到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正要让内侍通传,就听到殿内传来太生微冰冷的声音,甚至比外面的秋雨更寒几分。
“……‘出师不利,天降阴雨’?‘非吉兆’?呵,真是好大的胆子!谁传出来的?查!给朕彻查!查到源头,无论何人,以扰乱军心论处!”
“是!奴婢遵旨!”内侍惶恐的声音传来。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竟然有人将这场连绵秋雨,与谢瑜出征联系起来,散播“出师不利,天降阴兆”的谣言。
谢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韩七脸色也极其难看。
内侍出来,见到二人,连忙低声道:“将军,陛下正动怒……”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无妨,进去吧。”
两人步入殿内。
太生微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报,朱笔被掷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道:“都听到了?”
谢昭与韩七躬身:“陛下……”
“不过是一场秋雨,便能引出这等魑魅魍魉。”太生微语气满是讥讽,“什么天命?什么吉兆凶兆?朕若信这个,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
他猛地转过身:“谢瑜出征,是奉朕的旨意,行的是国策!一场雨,就能否了朕的决断?就能动摇军心民心?荒谬!”
谢昭单膝跪地:“陛下息怒!此等无稽之谈,必是心怀叵测叵测之徒散播,意在扰乱视听,打击士气。末将定会同韩将军,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韩七也跪地道:“陛下,并州将士,皆深知陛下天威,岂会因一场雨而疑惧?此等谣言,不堪一击!臣已加派人手,弹压舆论,绝不会让其蔓延。”
太生微眼中厉色稍缓。
“朕知道,你们不信这个。”他声音沉下来,“但总有人信。百姓会信,军士会信,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希望他们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的政令,便用这种阴损的手段,试图用所谓的‘天意’来绑架朕,来恐吓世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雨幕。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意吗?好!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意!”
谢昭与韩七抬起头,看向陛下。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谢瑜所部,出征之日,定于明日,卯时正刻,于南郊校场誓师出发,不得有误!”
谢昭一怔:“陛下,可这雨……”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日,必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谢昭与韩七瞳孔同时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他们不是说什么‘出师不利,天降阴雨’吗?”
“朕,就要让谢瑜在万里晴空之下,堂堂正正地出兵!”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朕的意志,便是天意!”
“朕说那天是晴天,那天,就必须是晴天!”
第139章
殿内一时静默, 只闻窗外雨声淅沥。
韩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自然也觉得, 自家主君深不可测。
但近乎赌咒般地宣告逆转天时, 仍是让他心头剧震,有些担忧。
如此手段, 代价几何?
他想劝两句,又觉得换个人来劝更好,于是转头看谢昭。
谢昭垂头不语,韩七想了一下,那自己也不要触这个霉头。
“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明日誓师一应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太生微“嗯”了一声。
韩七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实在仓促, 因为他真的不想待下去,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好, 尤其是陛下的私情。
殿内, 只剩太生微与谢昭二人
“陛下, ”谢昭开口,“您天命所归, 言出法随, 自有鬼神辟易、拨云见日之能。末将深信不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 眼神很是锐利, 竟让太生微恍惚间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很是桀骜的谢昭。
“然,”谢昭眨眨眼, “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驱使亦需付出代价。末将斗胆问,陛下此番欲逆转天时,涤荡阴霾,于龙体可有大碍?”
他这问题……倒是完全逾越了臣子关心君王的界限。
太生微一怔,看着谢昭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下来:“些许小事,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耗些精神罢了。休息几日便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解释。
“朕若信命,河内大旱,朕就该坐视流民易子而食;若信命,晋阳城下、太原疫中,朕就该束手无策,任由局势糜烂……正是不信命,不信所谓的‘天意难违’,朕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谓的吉兆凶兆,不过是庸人自扰,或是有心人用来蛊惑人心、打击异己的工具罢了。”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朕便要告诉他们,朕,就是天意!”
谢昭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是突然换了话题。
“陛下可知民间一传说,言陛下乃九重宫阙临凡的仙君,功成之日,或会……重归天阙?”
太生微有点被问懵了,愣了片刻,才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跪在那里,看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太生微多少了解他。
这神色多少是有几分惶惑的。
太生微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情莫名地大好起来。
“仙君?重归天阙?这说法倒是新鲜。谁编的?谢瑜那小子?还是哪个想拍马屁的文人?”
他踱步回到案后:“怎么?谢将军是担心朕哪日功德圆满,一道金光下来,就把朕接走了?留下你们在这尘世苦海挣扎?”
谢昭没有笑,只是依旧认真地看着他。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哪有什么九重宫阙?若真有,想必也是冰冷孤寂,哪有这人间烟火来得有趣?看着流民得以温饱,士卒得以归田,贪官豪强伏诛,贤才得以施展抱负……亲手将破碎山河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滋味,岂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所能比拟?”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业必由我始。九重宫阙再好,非吾乡。”
“所以,”他语气放缓,“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心。朕会长久地……留在这里,看着四海归一。”
“这人间万里,就是我的宫阙。”
谢昭只觉自己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不安褪去。
太生微看着他伏下的脊背,心中微微一动。
“谢昭。”
“末将在。”
“你方才问朕,动用神力是否伤身,”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出于臣子的关切,还是……”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
他眼中,平日的恭谨克制不复存在,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直视着君王:“陛下,臣之所忧,绝非……臣子之份。”
谢昭再次垂下头:“末将失言,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似乎他也在想什么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