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明德自己没怎么动筷,就看着儿子吃,时不时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要不要再加点醋?”
“都很好。”太生微笑着点头,“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上。”太生明德也夹了块排骨,却只是放在碗里,又给儿子盛了碗汤,“来,喝汤。这参是上好的,你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
太生微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外面又传来动静。
“父亲,我回来了——”
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润的。
太生宏披着件灰鼠皮斗篷,风尘仆仆地踏进花厅。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然而,当他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然顿住。
“……微弟?”太生宏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你、你怎么……”
“你大哥今日去邻近县里巡查田亩水利,原说要明日才回。”太生明德笑着解释,“没想到赶巧了。宏儿,快坐下,一起吃饭!”
太生宏这才回过神,连忙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快步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在太生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恭敬行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何必多礼。”太生微无奈,“坐下一起用膳吧。”
太生宏依言在太生微另一侧坐下。老赵立刻添了副碗筷。
“宏儿还没吃饭吧?快,吃鱼,吃排骨。”太生明德又忙活起来,给大儿子也夹菜,“你们兄弟俩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好好吃顿饭!”
太生宏端起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身侧,空无一人!
之前去太原他都习惯了,那个谢昭简直无处不在!
现在嘛……虽然早就知道谢昭领兵去了豫州,但此刻亲眼确认那人不在微弟身边,太生宏便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连带着花厅里的烛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虽然他不会阻拦弟弟的任何选择,但怎么也不会看谢昭顺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甚至唇角还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弟一路辛苦,是该好好补补。父亲说得对,您清减了不少。”
太生微笑:“政务繁杂,难免如此。大哥巡查田亩,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太生宏温声应道,心里却又想到谢昭:谢昭那厮,仗着微弟宠信,越发不知收敛。前些日子那“御驾亲征”的戏码,定也是他在背后撺掇!
幸而微弟英明,最后改去洛阳……
谢昭若是知道太生宏这般想,那也要真大叫冤枉了,他不仅没撺掇,他还劝诫了!
太生宏则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太原行宫外撞见谢昭从寝殿出来。
谢昭衣衫微乱,神色匆匆……太生宏至今想起,仍觉心头火起。
微弟是何等人物?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他真觉得自己弟弟就不是会沾染这些事的。
不然他和父亲也不会一直没给太生微议亲,因为他这个弟弟看着像天上来的神仙。
不过这些念头,他绝不会在父亲和弟弟面前表露分毫。
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