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已将墨研好,退到一旁。
提起笔,蘸饱了墨,太生微却顿住了。
写给谁?
自然是谢昭。
他离开孟津驿前,已令韩七传讯给谢昭,告知自己启程前往洛阳。
如今自己已到洛阳,因“金秋颂”耗神沉睡了一日。
于公于私,都该给前线的谢昭去一封信,告知近况,也问问豫州情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通信。
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太生微一时竟不知如何落笔。
汇报洛阳见闻?描述那百花盛开的奇景?还是直接询问豫州军务?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昭接到信后会有的反应。
那人定会先看字迹,判断他书写时的状态是否从容;然后逐字逐句地读,从字里行间揣摩他真实的心绪;最后才会去思考信中提及的政务,并给出周全的回复。或许还会在回信末尾,不着痕迹地提醒他保重身体,不要过度耗神……
太生微抿了抿唇,笔尖终于落下。
“谢昭卿鉴。”
然后呢?
“朕已安抵洛阳,行宫诸事初定。”
这像一句废话。谢昭必然早已接到他抵达洛阳的通报。
“洛阳秋色颇佳,昨日御驾入城时,沿途偶见野菊绽放,百姓夹道,士气可用。”
他终究没详细描述那“百花齐放”的盛况。
谢昭在豫州,消息或许会滞后,但迟早会知道。自己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刻意?
他跳过这段,继续写。
“司州官员迎驾甚恭,然观其言行,心思各异。名单附后,卿可一览,于豫州事务或有所参详。”
写到这里,他才觉得稍稍切入了正题。
将韩七记录的那份名单抄录一遍,作为附件,既能互通情报,也能让谢昭对洛阳形势有所了解。
抄完名单,信笺已写满大半。
他本该就此打住,询问豫州近况,给予指示或勉励。
可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纸面空白处逡巡着,又落下几行字。
“并州今岁秋粮入库颇丰,太原宫中荷塘残荷亦别有趣味。”
“司州贡橘已到,味甘,然不及河内庄上所产爽口。”
“韩七近日聒噪依旧,然护卫尽心,可堪一用。”
“朕……一切安好,勿念。”
写到最后一句话,太生微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热。
这算什么?家书吗?
啰啰嗦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盯着那几行字,有心揉掉重写,又觉矫情。
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末尾,以尽可能平淡公事公办的语气,补上了一行小字:
“豫州情势若何?袁、荀可还安分?卿部驻扎,一切可还顺利?盼复。”
这封信,怎么看怎么别扭。
前头是正儿八经的政务通报,中间夹了份名单,后面却是一堆鸡毛蒜皮的闲扯,最后才勉强问了一句正事。
简直……不成体统。
太生微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睡了一觉,脑子还不清醒吗?
“陛下,写好了?”韩七见他搁笔,凑过来想帮忙吹干墨迹,眼睛不经意地往信纸上瞟了一眼。
这一瞟,他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
他识字,看得懂。
前面那些还好,看到后面什么“荷塘残荷”“贡橘不及河内”“自己聒噪”……
韩七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根一阵发酸。
这、这真是陛下写的?
怎么读着……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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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七:我也要做 play 的一环吗
第152章
太生微搁下笔, 目光落在那几行闲语上,眉峰微蹙,竟生出几分把这张纸揉掉重写的念头。
旁边的韩七早就把信里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 变成了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他站在案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陛下这哪里是给前线统兵大将写军报,这分明是……
“看什么?”太生微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的不自在转瞬即逝,“这信里的内容,有什么不妥?”
韩七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没、没什么不妥!陛下写的自然都是要紧事!只是……臣就是觉得,谢将军在前线看到陛下这些叮嘱, 定然会感念圣恩,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办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能让陛下放下帝王的架子, 写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这本身就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太生微被他这话逗得低笑一声, 指尖在信笺上轻轻一点,终是没再动重写的心思。
“罢了, 就这样吧。”他将信笺折起, 装入封套,用火漆封好, 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用鹰房的快马,即刻送往豫州前线,亲手交到谢昭手里, 不得有误。”
“是!臣这就去安排!”韩七连忙上前接过信。
“还有,”太生微又开口,语气随意了些,“让御膳房备上十坛洛阳的好酒,再让厨子装上两只整羊,一并快马送去长安,给谢瑜。”
韩七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陛下还记着这小子的烤全羊呢?他要是收到了,怕是能在长安城里蹦起来!”
“他办事还算稳妥,赏他的。”太生微唇角弯了弯,随即又收敛了笑意,叮嘱道,“顺便带句话给他,长安是关中根本,世家盘根错节,武库亏空、隐户逃税这些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但也绝不能手软。有拿不准的,先写信问他兄长,或是直接奏报给朕,别自己莽撞行事。”
“臣记下了,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谢将军。”韩七躬身应下,捧着信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生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涌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窗外是洛阳行宫的庭院,几株古槐落了半树黄叶,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红,墙角的木芙蓉却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是昨日【金秋颂】留下的余韵。
他扶着窗棂,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方向一路前去,便是是豫州。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司州别驾王儁、河南尹张韬、洛阳令陈琦,还有颍川来的陈珪先生,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太生微眉梢微挑。
来了。
昨日入城时那场百花齐放的异象,震住了洛阳满城的官员百姓,也让这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人坐不住了。
昨日他沉睡不醒,这些人被韩七拦在宫外,今日他刚醒,便联袂而来,说是禀奏要事,实则不过是来探他的虚实,看看这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帝王,到底要在洛阳做什么。
“宣。”太生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是。”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四名身着官服的男子走入,为首的正是司州别驾王儁。
四人走到殿中,齐齐跪倒在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太生微抬头,“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可是洛阳城防、粮储出了什么纰漏?”
王儁四人起身,垂手立在殿中,闻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还是王儁先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洛阳城防稳固,粮储充足,各州县秋粮也已陆续入库,并无纰漏。臣等今日前来,一则是听闻陛下圣体已愈,特来问安;二则,是有关于豫州局势的要事,想禀奏陛下。”
太生微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看得王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垂下了眼帘。
“哦?豫州的事?”太生微语气淡淡,“谢昭已率大军进驻豫州边境,袁、荀二族已奉诏停了私斗,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诸卿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