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韩七走进来,“长安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抬起头:“呈进来。”
韩七推门而入,他快步上前,将信放在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信封,显然也对谢瑜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很是好奇。
太生微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这回的信,比上次薄了不少。
前面依旧是正经的军务禀报,言开春后,借修缮水利、整顿城防之机,已将长安及周边数县的府兵初步编练成军,汰弱留强,约得精壮八千。
与西羌几部试探性的互市也已展开,用中原的茶叶、布帛、铁器,换回了些良马、皮毛,暂未生乱。
接着,笔迹又飞扬起来,但这次倒没再大篇幅写吃的,只寥寥几句,说长安春日,曲江池边的樱桃熟了,红艳艳的挂了一树,摘了用冰镇着,快马送了几篓来,请陛下尝尝鲜。
信末还提了一句,说陛下上次信里提到的道口烧鸡,他特意让人去寻了,果然美味,已列入他“长安必吃榜”前三甲云云。
太生微看得失笑,这小子。
正看着,门外内侍禀报:“陛下,汝南郡王李炀,已在殿外候着了。”
太生微笑意微敛,将谢瑜的信随手放在一旁。“宣。”
李炀是被人引着,几乎是半搀半扶地走进暖阁的。
他年纪很轻,面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衣服撑不起这副空荡荡的骨架,行走间步履虚浮。
一进暖阁,暖意扑面而来,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榻上坐着的人,只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垂下头,疾走几步,到得榻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罪臣……罪臣李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生微静静地、打量货物般,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李炀伏在地上,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李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里衣粘在皮肤上,他想起这位帝王的种种传闻。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像对袁潭那样,一刀砍了?还是圈禁起来,慢慢折磨?李炀越想越怕,身体发抖。
就在他几要晕厥时,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平身吧。”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李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起来,只将头抬起一点,依旧保持着跪姿,颤声道:“谢、谢陛下隆恩……罪臣、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
李炀这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躬着身,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太生微又道。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李炀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李炀,”太生微语气依旧平淡,“你的降表朕看过了。你言词恳切,悔悟之心,朕已知之。你能迷途知返,献土归顺,免了豫州一场兵燹,这也算是有功。”
李炀连忙又离座跪倒:“罪臣不敢言功!我往日糊涂,受袁、荀胁迫,未能及早归顺天朝,实是罪该万死。陛下不究罪臣过往,已是天高地厚之恩,罪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万……”
“好了。”太生微打断他冗长的表忠。
“你的封地,朝廷会接管。郡王府一应属官、仆役,朝廷会酌情安置。至于你……”太生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含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可李炀看着,却只觉那笑意底下,是寒潭,让他从心底里冒寒气。
“朕念你是前朝宗室,又主动归顺,特许你保留郡王爵位,迁居洛阳,赐宅邸一座,岁俸依制。往后,便做个安乐公吧。无事,不必上朝,安心荣养便是。”
李炀呆呆听着,直到内侍提醒,才反应过来,再次重重叩首,涕泪交加:“臣……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臣”,不是“罪臣”了。
虽是从此被圈在洛阳,做个无权的富贵闲人,可比起身死族灭,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结局。
“去吧。礼部会有人与你交接。”太生微挥了挥手。
第159章
李炀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暖阁, 他穿过长长的回廊后,被风一吹,他才恍然发觉, 自己竟真的活下来了, 还保住了郡王的虚衔。
暖阁内,太生微思绪发散, 却莫名想到了李锐。
啧,还是得注意,不能让李炀和李锐见面?
这两人若凑到一处,时日稍长,以李炀对真正李锐的了解,难保不会看出异常。
“让他去礼部安排好的宅子,一应用度,按郡王例供给, 不必克扣, 但也不必格外优厚。”太生微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没有朕的旨意, 不许他随意出城。”
“是, 奴婢明白。”内侍躬身应下。
但没多久,暖阁的门又被推开了。
太生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方才未传唤, 也吩咐了无要事不得打扰。是谁如此不通传报, 径直闯入?
他抬眼,目光带着不悦扫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 却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 外罩一件灰鼠皮的披风,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惯有的柔和笑意,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太生微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容。
太生微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大哥?你怎么来了?”
太生宏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斗篷,交给随后跟进的内侍,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太生微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何时到的洛阳?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太生宏先是对着弟弟行了一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快免礼。”太生微伸手扶住他,引他到炭盆旁的软榻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路上辛苦了吧?河内一切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太生宏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他抬眼,目光温和地看着太生微。
“陛下在洛阳,一切可还安好?”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豫州那边……秋冬之际,比之司州,风物如何?听闻陛下前些日子‘静养’,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这奔波劳碌,最是伤身。”
“咳……咳咳!”
太生微正端起自己那杯茶要喝,闻言猝不及防,一口热茶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微红。
糟糕!
果然,大哥还是猜到了。
什么“称病静养”,根本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长兄。
他定然是从自己离京的时机、洛阳近日的动静中,推测出了自己曾秘密离京,亲赴豫州前线。
他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大哥……此话何意?豫州?我久在洛阳,如何得知豫州秋冬景致?倒是听谢昭军报中提及,彼处水网纵横,秋冬多雾……”
他眨眨眼,试图用无辜的眼神蒙混过去。
太生宏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拆穿,也不追问,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促狭,让太生微愈发觉得脸上发烧。
太生微被兄长这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大哥此次前来,可是河内那边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父亲……”
“河内无事,父亲身体康健,只是时常念叨你。”太生宏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心中暗叹,目光落在弟弟略显清减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