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你们能来洛阳,便是信重朕,信重大雍。从今往后,羌地与大雍便是一家人。朕不会亏待真心归附的臣民。”
阿虎立刻用羌语对那三人快速说了几句,三人这才起身,依旧垂手恭立。
“阿虎,”太生微示意他们到敞轩内坐下说话,边走边问,“凉州现在具体情形如何?你方才说防洪防汛之法起了作用,详细说说。”
提到这个,阿虎立刻来了精神:“陛下您是不知道!去年秋天那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天漏了,黄河几条支流,水涨得飞快,眼看就要漫出来了。好些老人都说,这是山神发怒,要收人了。”
“可我们没怕!我们就按陛下您教的办法,提前在河道拐弯、容易冲刷的地方打下了木桩,垒了石笼。水来的时候,果然冲力小多了。我哥又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挖沟,把积水引到低处荒滩去。牛羊也提前赶到了高地。”
阿虎脸上满是兴奋,“水是大了,可我们准备的地方,堤坝都没垮诶。别的部落,那些不听劝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淹死了不少牛羊,人也差点没跑出来。”
“事后,那些部落的人都傻了,都说陛下您说的是真正的神谕!”
太生微唇角含笑,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赞许道,“阿狼在那边统筹全局,稳定各部,你带着人实地干事,都是大功。凉州羌地能安定下来,便是替大雍稳住了西陲,功在社稷。”
阿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谢瑜……在长安怎么样了?他上次给我来信,只说到了长安,后来就没了音讯。他那个性子,没惹祸吧?”
提到谢瑜,太生微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好笑。
“他啊,”太生微语气悠然,“在长安……吃好吃的呢。”
“啊?”阿虎一愣,没反应过来,“吃……好吃的?”
“嗯。”太生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如数家珍,“据他信中所说,长安西市的烤羊腿,用的是陇右羔羊,果木慢烤,外酥里嫩;东市有家铺子的葫芦鸡,整鸡脱骨,腹塞糯米火腿,黄泥煨熟,香气透骨;还有三勒浆,酸甜解腻,就着羊腿是一绝;哦,还有樱桃毕罗、冷淘……林林总总,怕是长安美食,已被他尝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阿虎的神情。
果然,随着他一道菜名报出来,阿虎的眼睛越瞪越大,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谈论正事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长安……有这么多好吃的?”阿虎喃喃道,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这些时日在羌地,吃的多是牛羊肉、奶食、青稞,虽也鲜美,但哪有这般精细繁多的花样?
谢瑜那小子,居然过得这般逍遥?
太生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笑意加深。
“怎么,想去尝尝?”他笑吟吟地问。
阿虎猛地点头,点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补救道:“我、我是想去看看谢瑜,顺便……顺便帮陛下看看长安局势!”
“好啊。”太生微从善如流,“那你就去长安吧。顺便,替我带个口信给谢瑜。”
太生微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玉牌,递给阿虎,“长安诸事已渐入正轨,他在长安……玩了这许久,也该回来了。朕另有要事交予他办。”
阿虎接过玉牌,躬身:“是!”
太生微又道,“对了,你此番去长安,从羌兵中,挑选一千精锐,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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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生微:谢瑜日子过太好了,也该回来了
第160章
阿虎得了去长安的差事, 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他对着太生微又行了个大礼,保证把谢瑜完完整整给陛下带回来,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去收拾行装了。
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太生微忍不住笑出声:“他还是这副毛躁性子,半点没变。”
“是吗?”太生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见他眉眼舒展,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冷冽,只余下少年人的鲜活。
“难得今日天气好,西苑的柳芽都抽了,陪你走走?”
“好啊。”太生微欣然应下,随手将披风拢了拢,挥退了身后跟着的内侍,只留韩七远远缀着。
西苑本就是前朝贵族的苑囿, 经了修缮, 少了几分奢靡, 多了几分野趣。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却已裹了草木抽芽的清香气, 拂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割人。
道旁的垂柳垂着嫩黄的新芽,风一吹, 便袅娜地晃着。
太生微沿着湖边慢慢走, 脚下的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
湖面的冰早已化了, 春水漾着粼粼的光, 几尾锦鲤摆着尾,在浅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父亲去年还念叨,说河内庄上的鱼池, 开春要放新的鱼苗。”太生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说你小时候最爱蹲在池边喂鱼,把厨子给你备的点心都掰碎了扔进去,回头自己饿了,又闹着要吃的。”
太生微耳根微微发热,轻咳一声:“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父亲怎么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太生宏看他一眼,“我去上任那年,你才刚过十五,个头还没到我肩膀。如今已是坐在龙椅上,号令千军万马,定国安邦。”
他倒是有些惋惜,错过弟弟实在太多成长的时期。
太生微脚步顿了顿,心头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登基这两年,不是在前线督战,就是在朝堂与世家周旋,唯有在父兄面前,才能偶尔不是作为皇帝的身份出现。
“等忙完这阵子,我回河内看看父亲。”他轻声道。
“好。”太生宏笑着点头,“父亲要是知道你要回去,定要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把你爱吃的都备上。”
两人沿着湖岸走了小半个时辰,聊的也都是家常。
父亲新种的几株兰草长得好,庄里的老黄狗生了一窝小狗,被管家的孩子抱去养了,还有族里几个旁支的子弟,读书还算勤勉,太生宏挑了两个,打算送到并州官学去。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暖融融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内侍寻了过来,躬身禀报午膳已经备好了,就在暖阁里。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掀帘子,暖意便扑面而来。
圆桌上摆的倒都是些家常吃食。
一碗熬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蒸鲈鱼,一盘春笋炒肉,一碟凉拌荠菜,还有两碗鸡丝面,旁边摆着两小碟醋蒜,是太生微从小就爱吃的口味。
“特意让膳房照着家里的口味做的,你尝尝,看对不对味。”太生宏笑着递过筷子。
太生微夹了一筷子春笋,脆嫩鲜甜,带着春日独有的清鲜,果然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眼睛亮了亮,又喝了一口鲫鱼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好吃,比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他由衷道。
“你啊,从小就嘴刁。”太生宏无奈摇头,却又不停给他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又清减了。就算再忙,也得按时用膳,别总让内侍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韩七都跟我说了,你批起奏章来,常常忘了时辰。”
太生微被兄长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面,含糊应着:“知道了大哥,以后一定注意。”
一顿饭吃得慢悠悠的,兄弟俩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才罢。
撤了膳桌,内侍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太生微刚端起茶盏,就见门外亲兵躬身禀报:“陛下,豫州前线鹰房快马,谢将军的密信到了。”
太生微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漾开一点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