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盏鲤鱼灯,转身,走下了擂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着这位神秘的“文魁”。
他径直朝着……太生微和韩七所在的方向走来?
韩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向前半步,挡在太生微身前半个身位。
靛衣人却在两人面前几步远处停了下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未散的喧嚣,隔着太生微面前的薄纱和他自己脸上的半截面具,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靛衣人举起了手中那盏小小的鲤鱼灯。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随意将一件小玩意儿递给陌生人。
“这位公子,”谢昭开口,“这灯赠与有缘人。”
韩七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陛下,又唰地转回去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当街“调戏”陛下的登徒子……呃,等等,这声音,这身形……
太生微却没有动。
他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春风拂过河岸,带来湿润的水汽和人群温暖的气息。
远处似乎又有新的百戏开场,锣鼓声隐隐传来。
近处,猜中灯谜的兴奋尚未散去,三三两两的士子还在讨论方才的精彩。
在这片鲜活的背景里,时间仿佛有了短暂的凝滞。
太生微抬起手,接过了那盏鲤鱼灯。
竹篾扎的骨架很轻,红纸粗糙,烛火在灯腹内微微跳动,透过薄薄的红纸,映出一团温暖朦胧的光晕,照亮了他帷帽下的小半张脸,也映亮了他骤然弯起的眉眼。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鲤鱼灯晃动的尾巴。
然后,他向前极轻微地倾了倾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唤了一声:
“谢昭?”
谢昭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太生微帷帽的边缘。
太生微没有动。
于是,那手指勾住了薄纱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掀起。
一点,一点。
先露出的是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那总是噙着淡然弧度、此刻却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上,是挺直的鼻梁,最后……
薄纱被完全撩开,卡在帷帽的顶部。
洛水畔的灯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太生微脸上。他微微仰着头,眼中映着河水的波光、春日的晴空,还有眼前这个人清晰的倒影。
谢昭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泄露了太多情绪。
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那只作为“文魁”额外奖品的紫毫笔。
此刻,他却看也没看那价值不菲的笔,手腕一转,用笔尾轻轻拨开了太生微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支笔,簪在了太生微原本那根朴素竹簪的旁边。
青丝如墨,紫毫玉簪点缀其间,意外地和谐,甚至……平添了几分隽雅风流。
做完这一切,谢昭才仿佛松了口气,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稍稍敛起,换上了太生微更熟悉的神情。
“陛下……您怎么……”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臣,回来了。”
回来了。
从豫州的烽烟中,从千里奔波的尘与土里,回到了这洛水之畔的融融春色中,回到了他的陛下身边。
太生微眼中的笑意骤然盛放。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一直处于震惊和懵圈状态的韩七,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自家陛下那明显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又看看谢昭那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不是,撩帷帽?簪发?!还凑那么近说话?!
韩七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陛下会不会怪罪?谢昭这家伙是不是疯了?这里可是大庭广众!虽然没人认出他们,但、但这……
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谢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
怎么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还、还当着我的面……这让我怎么办?我是该立刻跪下请安,还是该装作没看见?我的顶头上司和同僚当着我的面举止暧昧,我是该提醒他们注意影响,还是该立刻自戳双目?
韩七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谢昭这才将目光从太生微脸上移开,转向韩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韩将军,别来无恙。豫州事毕,快马加鞭,刚刚入城。” 他解释得言简意赅,完全无视了韩七那快要瞪出来的眼珠子。
太生微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显然是被韩七那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给逗乐了。
他转向韩七:“韩七,愣着做什么?谢将军一路辛苦,先寻个安静地方说话。”
韩七如蒙大赦,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是、是!陛下……呃,公子!这边请,这边请!前头有家茶楼,雅静!”
他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赶紧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又稍稍松了口气,慌忙在前面引路,这架势!恨不得立刻把这两位“祖宗”塞进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谢昭极其自然地落后太生微半步,走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是一个既能随时护持,又不会僭越的距离。
韩七一边闷头带路,一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谢昭这厮一回来准没好事!看看!看看!这都什么事儿啊!陛下居然还笑?还笑得那么……那么……
韩七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陛下刚才那个笑容,反正就是跟他平时在朝堂上、在军营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还有谢昭,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冷冰冰的,怎么一见到陛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眼神……嘶,不能想不能想!
三人穿过依旧热闹的街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河小巷。
巷口有家两层的小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风徐来”的匾额,看着还算干净雅致。
韩七抢先一步进去,对迎上来的伙计低语几句,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上了二楼最里侧一个临河的雅间。
雅间窗户半开,正对着洛水。
河水悠悠,画舫往来,对岸的垂柳如烟,远处还能隐约看到祭台和依旧熙攘的人群,但喧嚣已被隔开,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微风。
韩七打发走了伙计,亲自守在雅间门外,像个门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屋内,太生微终于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边。
他将那盏鲤鱼灯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让灯光和河水映照其上,红彤彤的,煞是可爱。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昭。
谢昭也取下了脸上的半截面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
“豫州诸事,都妥当了?”太生微先开了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陛下。”谢昭依言坐下,“袁涣已正式递了降表,愿意交出所有私兵、田册,并族中参与私斗的首恶,现已押送洛阳途中。荀闳亦步亦趋,献上了半数田产清单,并其子荀悦为质,现已启程前来洛阳。两家族兵均已解散,坞堡由我军接管。各郡县新任官吏已陆续抵达,鹰房配合,正在清查隐户,推行均田。大局已定,后续琐碎,留赵冲与韩叙忠足以处置。臣便先行回洛阳复命。”
“辛苦你了。”太生微轻声道,目光落在谢昭眼下那抹淡青上,“一路赶回来,没好好休息吧?”
“臣不累。”谢昭立刻道,顿了顿,又补充,“听闻陛下今日与民同乐,在此祓禊,臣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见陛下。”
太生微没再追问这个,换了话题:“那最后一盏灯的谜底……你如何想到是‘青’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