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抬眼,目光与太生微相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不也想到了吗?”
太生微一怔。
谢昭缓缓道:“碧玉为青,丝绦为青,春风裁出的细叶,更是青翠逼人。谜面咏柳,却处处不言‘柳’,只言其‘青’。上巳佳节,洛水之畔,最惹眼的,不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青青’之色吗?柳色青青,春水青青,远山青青,乃至游人衣衫,士子巾冠,皆可泛青。谜底是‘青’,看似跳脱,实则扣住了春日上巳最鲜明的一抹神韵。且……”
他声音都带了几分笑意,“臣当时在台上,见陛下立于柳下,帷帽轻纱,衣袂翩然,忽然便想到了这个‘青’字。”
太生微的心,像是被那盏鲤鱼灯里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没说话,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点绯色。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和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陛下,”谢昭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声音有些低哑,“在豫州时,臣收到了陛下的信。”
太生微抬起眼:“嗯?”
“信中说,‘洛城春早,西苑柳芽已新’。”谢昭慢慢说着,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如烟的柳色,“臣一路快马加鞭,总想着,要赶在柳絮纷飞之前回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太生微脸上,“如今看来,赶上了。”
赶上了这洛城最早的春色,也赶上了……你难得偷闲的欢愉时刻。
“陛下。”谢昭想说些什么,一时间又没组织好语言。
太生微抬眼望他:“怎么?一路赶回来,不累?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打哑谜。”
谢昭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起身走到茶案边,提起铜壶,先给太生微的茶盏里续上了温热的新茶,又给自己面前的空盏添了半盏。
他得做点事情换换心情。
“累是不累的。”谢昭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始终锁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能见到陛下,便什么都值。”
这话直白得近乎逾矩,若是在朝堂上,谢昭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
可此刻,没有君臣,这些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便顺着春日的风,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太生微抬眼,便撞进了谢昭的目光里。
这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悠悠划过的画舫,舫上有歌女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进来,婉转缠绵,和着岸边的笑语。
“你倒是会说好听的。”太生微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回来第一件事,是该去递折子,跟我细说豫州的善后事宜,结果你倒先跑到这洛水畔,凑起灯谜的热闹了。”
“折子早已写好,回营便递入宫中。”谢昭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臣只是想着,陛下难得偷得半日闲,出来与民同乐,臣若贸然回宫递折子,反倒扰了陛下的兴致。倒不如……先远远护着陛下。”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更何况,陛下很久以前问我的那个问题,臣这些日子在豫州,日夜琢磨,总算是有答案了。”
太生微的呼吸,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他大抵猜到了谢昭要说什么。
但他其实没指望谢昭能直白给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对于古代王朝,那些因帝王私恩而起的风波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想法。
什么佞幸、外戚专权……这些词汇,在他的认知里,也就是词语。
可谢昭不一样。
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自幼熟读经史,弓马娴熟。
他会想,与帝王走得太近,会引来怎样的流言蜚语,会被史官写下怎样的一笔。
前朝多少人,折在“功高震主”四个字里,折在“私通宫闱”的污名里。
太生微垂着眸,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终究没问出口。
他没问答案是什么。
“哦?是吗?”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
太生微想着想着有几分出神,这时,肩头忽然落了一点极轻的触感。
是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柳絮,白茸茸的,沾在了他的衣料上。
一只手立刻伸了过来,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肩头,将那片柳絮拈了去。
但是,手又没收回去,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太生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是太生微先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一声。
“日头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该回宫了。再晚些,崔相怕是又要带着百官,堵在宫门口劝谏了。”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了手,他耳根也泛起了红,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帷帽。
“臣送陛下回宫。”
他走到太生微面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地替他戴上帷帽。
宽大的帽檐垂落下来,薄纱再次遮住了他过于昳丽的面容。
太生微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对上谢昭的目光。
这人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吧。”太生微轻声道,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太生微的手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拉,便将木门拉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开门的力道,踉跄着往前扑了过来,差点一头跌进屋里。
韩七整个人几乎是贴在门上的,被这突然拉开的门打了个措手不及。
韩七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陛、陛……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怕有闲杂人等过来打扰,在这儿守着!绝对没偷听!真的!”
他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样子,牙都咬起来了。
他就知道,韩七这小子守在门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点恼意,实在有点被撞破的不自在。
站在他身后的谢昭,看着韩七这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又很快绷住了脸,对着韩七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韩七对上谢昭的目光,心里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陛下肯定要罚他了!谢昭这厮回头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他正闭着眼等着挨训,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力道。
太生微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回去。”
韩七睁开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公子!我这就前头引路!车驾都备好了!就在巷口!”
车驾是韩七事先安排好的,一辆青篷油壁车。
车帘被内侍从内掀开,太生微踩着踏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温着一壶安神茶。
太生微一上车,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靠在了车壁上。
好累!
今日在洛水边走了大半日……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弛下来,就觉得疲惫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最后的天光与市声。
他能听到车外隐约的只言片语,大概是韩七和谢昭在说话。
韩七偷眼觑了一下谢昭,又回头瞟了一眼安静的车厢,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谢昭:“行啊,谢大将军,凯旋归来,阵仗不小啊。洛水边擂台夺魁,彩头赠……呃,反正就是很威风嘛!怎么样,这回了洛阳,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请客!必须请客!就那家新开的醉仙楼,听说他家的梨花白是一绝,还有炙全羊,肥嫩得很!”
谢昭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劳神,需静养。你少聒噪些。”谢昭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