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面孔,一张张他熟悉的、平日里在他面前低头哈腰的脸,此刻全都变了样。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五官,只看得见一双双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害怕了。
“你们……你们别乱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台阶,差点摔倒,“我、我报官……官府会抓你们的……”
赵大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你去报啊。去啊!”
他一把揪住陈德厚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陈德厚比他矮了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提,脚尖都离了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粮仓在哪儿?”赵大问。
“在……在后院……”
“带路。”
粮仓在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稻谷、麦子、豆子,还有几十袋白面。墙角码着十几坛油,几缸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赵大让人打开一袋稻谷,金黄的谷粒哗啦啦地流出来,在昏暗的仓房里闪着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
阿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满仓的粮食,鼻子一酸。
去年冬天,他爹病重,想吃一碗白面疙瘩汤,他翻遍了家里,只找到半碗粗面,掺了水,捏了几个疙瘩,煮了端给他爹。
他爹吃了一口,说:“福儿,这面咋这么粗?”
他说:“爹,这是新磨的,粗粮养人。”
他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那一碗疙瘩汤吃完了。
那天夜里,他爹就死了。
阿福攥紧了手里的柴刀。
“分粮!”赵大的声音在雨里炸开,“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够吃到秋收的!”
人群欢呼起来,像炸了锅。有人冲进粮仓扛袋子,有人去找车,有人跑回去喊家里人。
赵大站在粮仓门口,拿着一本佃户名册,按着人头分,每家几斗,记在本子上。
“阿福,你家两口人,六斗。”赵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放下吧,用不着这个了。”
阿福有些恍惚,只觉得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阿福,你家离得近,先扛回去。回头再来领布和油。”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福点了点头,扛起一袋粮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蹲在院子角落里,绸袍上全是泥,头发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那些家丁早跑了,就剩他一个人,缩在墙角。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乌衣巷口传遍了整个江宁府。
张家倒了,陈家也倒了。接着是李家、王家、周家……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豪绅,一夜之间,全都被佃户们掀翻了。粮仓被打开,借据被烧毁,有些人被打了,有些人跑了,还有些人,被捆起来,跪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那些他们曾经踩在脚下的人,把他们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扛走。
好像是没人组织,只是如同这洪水,冲破了堤坝。
一个地方闹起来,消息传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也跟着闹。
江宁府的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听小曲。
他是幽王派来的人,姓钱,名广源,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在江宁府当了六年县令,六年里,他收了无数好处,办了无数糊涂案。谁有钱谁有理,谁有势谁赢。至于那些穷苦百姓的死活,他从来不在意。反正他们也没钱没势,翻不了天。
可这一次,天真的翻了。
“什么?!”钱广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佃户闹事?抢了粮仓?打了乡绅?”
“是、是的,老爷。”来报信的差役脸色发白,“不止一家,好几家都闹了。乌衣巷口的陈家、张家,还有刘家、周家……粮仓全被抢了,借据也被烧了。那些佃户还放话,说要把所有的地主都打倒,把田地分了……”
“反了!反了!”钱广源在屋子里转圈,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还不快去调兵?把那些刁民全抓起来!杀!杀几个带头闹事的,看他们还敢不敢!”
“老爷……”差役的声音更低了,“咱们县里那点兵,平时收收税还行,真要抓人……那些佃户少说也有上千人,还有拿着锄头扁担的,咱们的人怕是……”
“那就去府里调兵!”钱广源吼道,“去金陵!找王府!就说江宁佃户暴乱,请求派兵镇压!”
“是、是!”差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钱广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佃户闹事,每年都有,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上百户人家,上千号人,一夜之间就把镇上的地主全掀翻了。这背后要是没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可谁会在背后指使呢?钱广源越想越怕,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
……
与此同时,金陵城里,也是暗流涌动。
幽王府,书房。
幽王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江宁府送来的急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佃户闹事,抢粮烧契,聚众上千人。”他将急报扔到桌上,“好大的胆子。”
下首坐着几个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幽王最信任的谋士,姓孙,名文翰,五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很有几分名士风度,“此事非同小可。江宁府离金陵不过百里,若佃户之乱蔓延开来,怕是会波及江南各州。届时,人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孤知道。”幽王有些烦燥,“可眼下是汛期,江水暴涨,沿江各州县都在防汛,哪有兵力去镇压这些刁民?况且,这些佃户为何突然闹事?往年也不是没有灾荒,可从没闹成这样。”
孙文翰沉吟片刻:“殿下,此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煽动?”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斟酌着措辞,“只是,这些佃户平日里逆来顺受,如今却突然揭竿而起,背后若无人指使,实在不合常理。况且,那些被抢的地主,都是与王府关系密切的乡绅。他们倒了,王府在江宁府的影响力,势必大减。”
幽王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地主,年年给他送钱送粮,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如今他们被佃户掀翻了,他不仅少了财源,还失了面子。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种风潮蔓延到整个江南,那些泥腿子都闹起来,他这个幽王,还能坐得稳吗?
“查!”他一拍桌子,“给孤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查到之后,格杀勿论!”
“是!”孙文翰连忙应下。
“还有,”幽王站起身,“传令沿江各州县,加强戒备,严密防范佃户闹事。若有异动,立即镇压,不必上报!”
“是!”
“另外,”幽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给谢仲孺传个话。他谢家在江宁府也有不少田产,这次闹事,他家也受了损失。让他来王府一趟,孤有话要跟他说。”
孙文翰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他听懂了幽王的意思。谢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在江宁府也有不少产业。这次佃户闹事,谢家也受了损失。幽王要见谢仲孺,一是想拉拢,二是想试探。毕竟,谢家的谢昭,谢瑜,可是在北边当了大官。这种时候,谢家的立场,就显得格外微妙了。
……
消息传到谢府的时候,谢仲孺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谢琰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凝重。
“父亲,江宁府那边闹起来了。陈家、张家都倒了,咱们家在乌衣巷口的那几间铺子,也被抢了。不过人没事,管事跑得快,没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