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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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 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 “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 ”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 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 死伤无数, 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 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 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 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 洪水来了,堤坝垮了, 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赈灾的事……”他试探着问。
“让各州县自己想办法,”幽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王府的粮食,一粒都不能动,那些刁民不是能抢吗?让他们自己去抢!抢完了地主,看看他们还能抢谁!”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因着幽王不管,局势便一路坏了下去。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道路、田垄、屋基,死鱼烂虾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雨暂时停了,活着的人们从山上、树上、屋顶上爬下来,赤脚踩进泥浆里,开始在废墟中翻找。
但又能找什么?
几件还能穿的衣裳?泡得发胀的粮食?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具尸体,辨认出是自家的谁,便蹲在旁边哭一阵,哭完了再刨。
更多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机械地翻着、挖着。
阿福也在挖。
他把他娘安顿在山上一个岩洞里,自己下山来找吃的。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连地基都被水冲平了,只剩几块石头还杵在那儿。
他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眼前这片荒原,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镇子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群人。
阿福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听说溧阳那边,有个叫张法清的人,在开仓放粮。”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的表哥亲眼看见的,那人在溧阳北边的一个庄子上,摆了十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喝,管饱!”
“他哪来那么多粮食?”
“听说他家以前也是大户,后来被洪水冲了,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拿出来分给大家了。还说……还说这世道要变了,那些地主老财、贪官污吏,都是老天爷降下的灾星,不把他们除了,老百姓永远没好日子过。”
“这话……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都快饿死了,还怕什么?”
于是,灾民们开始往溧阳方向涌。
……
溧阳,城北十里,有一座叫青竹山的丘陵。
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脚下有一片开阔地,原是某个乡绅的庄园,洪水过后,庄园被冲垮了,主人也不知去向。如今,这片废墟上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住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灾民。
窝棚区中央,立着十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熬着稠稠的粥。
虽然粥里掺了不少野菜和树皮,但能填肚子啊。
灾民们排着长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队伍尽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拿着长柄勺,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张法清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像个粗人,可说话做事,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本是溧阳本地一个小地主的庶子,分家时分了几十亩薄田,日子过得不上不下。洪水来时,他的田被淹了,房子也塌了,一家老小差点被水冲走。他带着家人逃到青竹山上,保住了性命,可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按说,他这样的人,该和别的灾民一样,眼巴巴地等着官府救济,或者干脆投靠哪个有粮的大户。
可他把自己藏在山上的一小批存粮全拿了出来,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着洪水未退,摸回自己被淹的庄子,从粮仓里刨出了几百斤泡过水的粮食。这些粮食虽然发了霉、泡了水,但晒干了还能吃,总比饿死强。
有了这点粮食,他开始施粥。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给山上和自己一起逃难的几十口人。后来,消息传出去,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他的粮食不够了。于是,他开始想办法。
他带着人,夜里去摸那些无人看管的庄园、粮仓。洪水过后,不少乡绅地主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留下的粮仓无人看守,正好成了他的目标。他胆子大,心也细,每次行动都计划周密,从不留活口,也从不贪多,够吃几天就收手。
渐渐地,他手下聚拢了一批人。
有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破落户,有从地主家逃出来的佃户,有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有几个从江宁府那边跑过来的、参与过抢粮的“老手”。
这些人有的是被他救过命的,有的是被他分过粮的。
张法清开始有了自己的队伍。
他不像那些流寇,抢了就跑,他是有自己的章法的。
他让人在青竹山上挖壕沟、筑土墙、建哨楼,把这片废墟变成了一个营寨,又把手下的人编成小队,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哪里发了洪水,哪里有灾民,哪里有粮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传教。
他说,自己是天师转世,奉天命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这场洪水是那些地主豪绅作恶太多,触怒了上天,上天降下洪水来惩罚世人,要想消灾免祸,就得推翻他们。
他的说辞并不高明,但被乡绅盘剥的灾民,他们太需要一个理由。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青竹山,张法清的营寨从几百人发展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发展到上万人。周围几个县的灾民,几乎都聚到了他的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