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倒是想见幽王,可幽王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
王府的书房里,幽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太生微怎么敢?他怎么敢孤身深入江南?沿江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孙文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那画舫……是谢家的。谢家在秦淮河上本来就有几艘画舫,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也没在意。太生微混在谢家的商队里,一路从北边过来,沿途关卡查验的都是路引文书,谁也没想到……”
“谢家!”幽王停下脚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仲孺!老匹夫!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竟敢勾结太生微,引狼入室!”
“殿下息怒。”孙文翰连忙道,“谢家与北边的关系本就微妙,谢昭、谢瑜兄弟都在雍朝为将,谢家暗中与北边往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谢家,而是……稳住局面。”
幽王冷笑:“你告诉我,怎么稳?太生微在画舫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雨就停了,河边的贱民们立刻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开仓放粮”,可他知道,幽王听不进去。
果然,幽王下一句话是:“传令周安,让他不要再管张法清了,即刻回师金陵,把秦淮河给我围了,太生微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命令根本执行不了啊。
周安的兵马在溧阳剿匪,本来就不够用,如今让他回师金陵,张法清那边怎么办?让他围秦淮河,太生微身边有谢昭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周安那点人,够人家砍的吗?
……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太生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舱内除了他,只有谢昭、谢瑜兄弟二人。
“陛下,”谢昭开口,“金陵城里的探子刚送来消息,幽王已经知道您来了。他调周安回师金陵,想把秦淮河围起来。”
太生微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谢瑜最先忍不住:“围秦淮河吗?他疯了吧!周安那点人马,够干什么的?再说了,他围得住吗?陛下您抬手就止雨,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都管您叫龙神,他拿什么跟您斗?”
“所以他才要孤注一掷。”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围秦淮河,是他最后的挣扎。成了,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不成,他也不过是提前败了而已。”
“那我们……”谢瑜跃跃欲试。
“不急。”太生微望着秦淮河上渐渐多起来的画舫、小船,那些都是闻讯赶来、想一睹“龙神”真容的百姓。
“金陵城里的人心,已经不在幽王那边了。世家们在观望,百姓们在倒向我们,幽王手里唯一能用的,就是那点军队。可军队的军心呢?周安若是聪明,就不会替幽王卖命。”
谢昭点了点头:“周安是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他应该看得出来,这场仗打不赢。就算他能把秦淮河围了,又能如何?陛下一声令下,张法清手下的上万灾民就能把金陵城围了。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所以,”太生微转过身,看向谢昭,“派人去见周安。告诉他,朕此次南来,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他若是识时务,按兵不动,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是执意替幽王卖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臣这就去办。”谢昭抱拳,转身出了舱门。
谢瑜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又转回头看向太生微,脸上露出嬉笑的表情:“陛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去看着张法清。他手底下上万人,虽然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但胜在人多势众。你带着他,在金陵城外造造声势,让幽王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
“得嘞!”谢瑜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瑜。”太生微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别惹事。”
谢瑜嘿嘿一笑:“臣哪敢啊!臣去办事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出了舱门,太生微摇头失笑。
……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城外的军营,周安听完消息后,就对着舆图发呆。
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余年,打过不少仗,也见过不少将领。
这辈子遇上最不行的主子就是幽王。
这家伙优柔寡断、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告、舍不得钱财。
洪水来了,他不肯开仓放粮;佃户闹事,他只知道派兵镇压;太生微来了,他居然让自己回师金陵,去围秦淮河。
围秦淮河?拿什么围?他手下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也就八千人,八千人去围一条河?
太生微身边有谢昭,那是能以一当百的猛将,自己这八千人,还不够人家一轮冲的。
更何况,太生微抬手止雨的事,已经在军营里传遍了。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天命所归。这种时候让他们去围“龙神”,他们能有什么士气?
“将军,”副将走进帐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从画舫那边来的。”
周安的心猛地一跳。
画舫那边?不就是太生微的人吗?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周安知道,能被太生微派来当说客的,绝不是简单人物。
“在下何子曜,奉陛下之命,来见将军。”文士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何子曜?周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河内寒士,被太生微亲自出城迎接,授秘书郎,专司新选官法的拟定与筹备。可以说是太生微的心腹。
“请坐。”周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何子曜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将军,我此次前来,只为替将军指一条明路。”
周安冷笑:“我奉幽王之命镇守江南,你让我投靠太生微,就是明路?”
“将军误会了。”何子曜笑了笑,“陛下从未要求将军投靠,陛下此次南来,也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将军是江南的将领,守土有责,陛下不会强求将军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将军若是执意要围秦淮河,那陛下也不介意让将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围城。”
周安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将军可知,张法清手下有多少人?”何子曜问。
周安当然知道。他刚从溧阳回来,青竹山上少说也聚了上万人。
“上万人,虽说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可若是让他们围住金陵城呢?”何子曜慢悠悠地说,“将军的兵马在城外,幽王在城内,里外隔绝,粮草断绝,将军能撑几日?”
周安不说话了。
何子曜继续道:“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已经不站在幽王那边了。他们亲眼看见陛下抬手止雨,亲眼看见云开雾散、金阳破空。在他们眼里,陛下就是龙神转世,就是天命所归。将军若是替幽王卖命,与百姓为敌,那就不只是打不赢的问题了。”
“将军想遗臭万年吗?”
周安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何子曜说的都是实话。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就算他能把太生微围在秦淮河上,又能如何?张法清上万人马从背后杀过来,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更何况,金陵城里的百姓不会帮他,世家们也不会帮他。
那群家伙不见利益不撒腿,现在只会观望。
“陛下要我做什么?”周安开口。
何子曜笑:“陛下只要将军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