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兵上前,将那些亲兵看押起来,又把幽王的尸体用布裹了,放在一匹马上。
“回金陵。”谢昭调转马头,朝着金陵城的方向驰去。
……
金陵城里,天已经快亮了。
太生微坐在画舫的窗边,一夜未眠。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舱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谢昭的声音:“陛下,臣回来了。”
“进来。”
舱帘掀开,谢昭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劲装还沾着夜露,靴子上有些泥,但神色依旧沉稳。
“如何?”太生微问。
“幽王已伏诛。”谢昭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将其就地正法。随行的亲兵、幕僚,已全部投降,正在看押。幽王的尸体,臣已带回,听凭陛下处置。”
太生微走到谢昭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辛苦了。”他轻声道。
谢昭摇了摇头:“臣不辛苦。倒是陛下,一夜未眠?”
“睡不着。”太生微笑了笑,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上渐渐泛起的天光,“总算告一段落了。”
“是。”谢昭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第170章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秦淮河的水面从墨色渐渐转为深青, 又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这是东方的晨曦落进了水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斑, 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太生微看着同样一夜未合眼、却依旧精神奕奕的谢昭,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陛下,”谢昭果然又开口, “幽王既除,江南之事便有了主心骨。只是后续善后,千头万绪,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金陵城中的世家,如王氏、顾氏、陆氏等,需尽快安抚,该留的留, 该清的清, 不可一概而论;其二……”
他说得条理分明, 显然是昨夜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太生微静静听着, 没有打断, 目光却越过谢昭,望向了窗外越发亮起来的天际。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 先是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是浅浅的橘,再然后, 是那种透亮的、带着水汽的金色。
“谢昭。”太生微开口, 打断了谢昭的禀报。
“臣在。”谢昭立刻停下,微微垂首。
太生微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谢昭面前, 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些事,回头再说。”太生微说,“金陵城里,你还没好好看过吧?”
谢昭一怔。
“洪水退了,雨也停了,”太生微的眼睛亮晶晶的,“趁着天光正好,陪我去城里各处走走。灾民安置得如何,堤坝损毁到什么程度,世家的宅子是不是还关着门……亲眼看看,比听多少禀报都强。”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谢昭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便知道陛下其实是想出去走走了。在这画舫上困了数日,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臣遵旨。”谢昭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躬身应下。
……
两人没带太多人。
韩七本要跟着,被太生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能满脸不情愿地带着亲兵远远缀在后面,活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谢瑜倒是想跟,被谢昭看了一眼,便乖乖缩回了脑袋,嘟囔着“我去看着张法清”,一溜烟跑了。
出了画舫,沿着秦淮河岸往北走,便渐渐离开了码头区,走进了金陵城真正的街巷里。
江南的盛夏,与北地截然不同。
北地的夏天是干的、烈的,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头顶,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炭盆对着你烘。
江南的夏天却是湿的、润的,空气里永远带着水汽。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太生微走得可以说是很慢。
他本就生得好看,今日换了一身薄纱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走在金陵的街巷里,像是哪家出来游春的公子。
谢昭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依旧是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眼冷峻,像是护卫。
他们先去了城北的灾民安置点。
这儿原是几间废弃的仓库,洪水过后被临时征用,收容了从下游逃上来的数百名灾民。
太生微没有亮明身份,只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粥棚还在,锅里熬着稠稠的粟米粥,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帮忙分粥,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墙角喝,虽衣衫褴褛,脸上却已不见数日前的绝望。
“张法清这事办得不错。”太生微说。
“是,”谢昭应道,“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有章法。只是心性还需磨砺,骤然授以高位,恐生骄矜。”
“所以,”太生微笑了一下,“我打算让他继续管着这些人,但给他派个稳重的副手。何子曜就不错,他精于庶务,又懂民生,两人正好互补。”
谢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从安置点出来,他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往南走。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太生微走得随意,偶尔停下,看看墙角新长的青苔,听听檐下燕子的呢喃。
谢昭便也跟着停下,不急不躁,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催促身侧的人。
“谢昭,”太生微开口,“你小时候,江南也是这般?”
谢昭回忆了一下,道:“只记得,夏天很热,很湿,到处都是水。臣那时不懂事,觉得江南不如北地爽利。”
“现在呢?”
谢昭看着前方渐渐开阔起来的巷口,那里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
“现在觉得,”他缓缓道,“江南很好。只是从前没有陪陛下一起看过。”
太生微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绯色,却装作没听见,加快步子往前走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岸。
秦淮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平缓,河面也宽阔了许多。
两岸是连绵的黛瓦粉墙,高低错落,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晨光落在河面上,随着微波荡漾,晃得人眼花。
河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长长地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在水里画出细细的涟漪。
柳树下,有几个早起的人在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混着他们低声的说笑,顺着水波传出去很远。
更远处,有渔人撑着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几只鸬鹚,偶尔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鱼。
炊烟从两岸的屋舍间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将整个河岸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的烟霭里。
太生微站在河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的清凉,有炊烟的温暖,有柳叶的苦涩,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早餐铺子的香气。
大概是蒸糕?感觉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味道。
“这才是江南。”他轻声说。
谢昭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在河上,不在柳下,不在炊烟里,只在他脸上。
天色越来越亮。
东边的云层彻底散开了,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蓝不是北地那种高远空旷的蓝,是湿润的、饱满的、仿佛能滴下水来的蓝。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天上,一动不动,像是被这温柔的晨光晒醉了。
太阳从东边的高处斜斜地照下来,给秦淮河两岸的屋舍、柳树、石桥、行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连太生微垂落在肩侧的发丝,都被那光照得透亮。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天。
“今日的天色,真好看。”他由衷地说。
声音不大,只是说给身侧的人听。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听见身侧传来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
“惟愿陛下……千秋万岁,岁岁平安,日日如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