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琮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地指着远处一块巨石:“公子,您看!那石头上有刀痕,像是新砍的!”
太生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巨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锋利,尚未被风沙磨平。
他翻身下马,走近细看:“是箭痕,箭头擦过石头留下的。附近有人活动。”
……
太行山余脉,山林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风声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响动。
十余名烧当羌骑士悄无声息地退回密林,弓弦松弛,箭矢归鞘。
领头的哨探名叫阿虎,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如鹰隼。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是汉人,约五十骑,装备精良,领头的自称太生微。”
“太生微?”一名年长的骑士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是那‘龙王转世’的汉人?听说他在河阳府祈雨,引来暴雨,流民视他如神。”
阿虎点头,目光仍盯着远处逐渐隐没于山道的汉军队伍:“正是他。瞧他们的模样,不像来剿咱们,像是……来谈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汉人狡诈,不可轻信。速回营地,向头人禀报!”
骑士们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烧当羌的临时营地隐于太行山一处隐秘的山坳,四周被悬崖峭壁环绕,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
营地内,数十顶毡帐零星分布,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出羌人疲惫的面容。
妇孺围坐一旁,剥着刚采来的野果,几个瘦弱的孩子啃着干硬的肉条,眼神空洞。
战马拴在营地边缘,低头啃食着仅剩的枯草,偶尔发出低鸣。
阿狼,烧当羌的头人,正坐在篝火旁,他的络腮胡沾了些灰尘。
阿虎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头人,哨探发现汉军!五十骑,领头的是河阳府的太生微,号称‘龙王转世’。他们朝西北而来,似有拜会之意。”
阿狼手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阿虎:“太生微?汉人官府的狗官?他带了多少兵马?”
“五十骑,皆精锐,刀枪齐备,但未见辎重车马。”阿虎回忆道,“那太生微确实不像来剿杀我等。”
营地内,几名长老闻声围拢过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头人,汉人不可信!索烨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这太生微又来,怕是想诱我们下山,再一网打尽!”
另一名长老点头,语气沉重:“我族东迁,已不足千余人,青壮仅二百,战马不过百匹。河内郡乃农耕之地,牧草稀缺,马儿日渐消瘦,疫病又起,两匹好马昨夜倒下,怕是撑不了多久。”
阿狼沉默,目光投向营地边缘的马群。
那些河曲马与青海骢,曾是草原上的骄子,如今却毛色暗淡,肋骨隐现。
他心中一痛,沉声道:“河内郡无牧场,草料难寻。咱们若继续藏在山里,迟早饿死。若下山放牧,又怕被汉人火烧草场,断我后路。”
阿虎咬牙:“头人,汉人的火烧战术狠毒!当年在湟中,先零羌便是中了此计,牧场尽毁,族人饿死大半。咱们烧当羌若被困山中,怕是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出众人脸上的忧虑。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要不……咱们拼了?五十骑汉军,凭咱们的弓马,未必不能全歼!杀了太生微,夺他们的粮草马匹,或许还能撑些日子!”
“胡说!”白发长老怒斥,“河内郡有虎贲军八千,民团数千,杀了他,只会引来灭族之祸!况且,汉人狡诈,五十骑或只是诱饵,后头说不定埋伏了大军!”
阿狼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起身,走到马群旁,抚摸着一匹青海骢的鬃毛,低声道:“汉人虽狡诈,但太生微此人……或许不同。祈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冀州的流民都信他是神。咱们若一味躲藏,族人迟早熬不过这个冬。”
阿虎皱眉:“头人,您是说……与他谈?”
阿狼没有直接回答,转向长老们:“诸位,河内郡虽无牧草,但粮仓充实。太生微若真有诚意,或许能以马换粮,解我燃眉之急。但若他心怀鬼胎……”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烧当羌宁死不降!”
白发长老叹息:“头人,族人已无退路。若谈,需防汉人诡计。若战,需选好地形,以弓马破敌。”
阿狼点头:“阿虎,带人继续监视汉军动向。若他们深入山中,立即回报。明日,我亲自探其虚实。”
翌日清晨,烧当羌的哨探游走在山林间,监视着太生微一行。
汉军并未急于深入,而是驻扎在一处山脚空地,升起炊烟,似在休整。
阿虎藏身于一棵古松后,远远观察,见汉兵井然有序,战马饮水,士兵分食干粮,毫无进攻之意。
“奇怪……”阿虎低声道,“这太生微果真不像是来剿杀的。”
身旁一名哨探小声道:“虎哥,汉人会不会是想诱我们现身?听说河阳府粮食多,他们若以粮为饵,咱们下去谈,怕是要吃大亏。”
阿虎摇头:“头人说了,探清虚实再定。走,回营禀报。”
营地内,阿狼听完阿虎的回报,眉头紧锁。
他拿起一串野果,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皱了皱眉。
营地里的粮食早已耗尽,族人靠山间的野果与猎物维生,孩子们的哭声断断续续,令人心烦。
“头人,汉军驻扎山脚,未见增兵。”阿虎道,“但他们的马匹精壮,甲胄齐全,若真打起来,咱们的弓马虽快,怕也讨不了好。”
白发长老咳嗽几声,声音虚弱:“山中潮湿,瘴气日重。昨夜又有两人发热,怕是染了病。咱们缺药,巫祝的祭祀也无济于事。长此以往,不战也亡。”
阿狼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汉军不深入,说明他们不想逼咱们鱼死网破。太生微既敢来,定有所图。明日,我带五十骑下山探他口风。若他诚意不足,便以弓马破之!”
与此同时,太生微的营地内,篝火烧得正旺。韦琮啃着一块干饼,嘴里嘀咕:“公子,这山里冷得跟冰窟似的,羌人咋受得了?咱们在这儿等了一天,他们连个影子都没露,不会是吓跑了吧?”
谢昭瞪了他一眼:“韦参军,少胡说!羌人狡猾,定在暗中窥探。咱们若轻举妄动,反易中埋伏。”
太生微坐在篝火旁,手持一卷竹简,目光却投向山林深处:“羌人未现身,说明他们还在观望。明日,继续北上,逼他们现身。”
韦琮一愣:“公子,还要追?山里地形复杂,咱们的马不熟路,怕是要吃亏啊!”
太生微淡淡道:“不追,他们便以为咱们无诚意。羌人重勇,若见咱们畏缩,只会更疑心。谢将军,命斥候加倍巡查,防其夜袭。”
谢昭抱拳:“是!”
次日,汉军拔营,继续北上,沿山道深入太行。山路愈发险峻,沟壑纵横,悬崖峭壁触目惊心。
太生微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密林,隐约察觉到几道窥视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低声道:“谢将军,命队伍放慢速度,示以从容。”
谢昭会意,挥手示意队伍减速。
韦琮骑在后头,嘴里哼着小调,装作轻松,实则手已按住腰间的斧柄。
山林深处,阿虎再次带人监视,见汉军深入,却步伐不乱,队列严整。
他心头一沉:“这太生微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入我族腹地!”
一名哨探低声道:“虎哥,汉军不急不躁,像是故意引咱们现身。咱们要不要动手?”
阿虎咬牙:“不可!头人吩咐,只探不战。速回禀报!”
烧当羌营地内,气氛愈发凝重。
阿虎气喘吁吁地冲进主帐:“头人,汉军继续北上,已入黑虎谷!他们行军缓慢,似在等咱们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