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做什么。”太生微收回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顺从地退后半步,却仍用脑袋抵着他的手肘,“只是它们觉得,我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横瞳缓缓转动,扫过所有羌骑:“烧当羌以马为命,视水草为魂。我知道你们东迁至此,马无好草,人无饱饭。”
白发长老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你想如何?”
太生微浅浅一笑,那笑容在横瞳的映衬下,竟带着几分悲悯的神性:“我河阳郡有荒地两万顷,有粟麦种子,有铁制农具。只要你们愿意放下弓箭,拿起锄头,便可在河内郡立足。”
他看向阿狼:“按我大胤的‘名田制’,成年男子每人授田五十亩,女子二十亩。郡府会派田吏教你们牛耕、灌溉。前三年,田租按十五税一,三年后恢复三十税一,与汉民无异。”
“算赋呢?”阿狼追问,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官府的赋税压得人喘不过气。
“成年羌民,十五到五十六岁,每年一百二十钱。未成年,七到十四岁,每年二十钱,和汉民一样。”太生微语气平静,“但对无劳动力的鳏寡孤独,免田租、算赋,由义仓赈济。”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羌骑便用羌语低声议论起来,语速极快,夹杂着惊叹,怀疑。
太生微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阿狼的脸色变幻不定,白发长老则闭着眼睛,像是在默算。
“头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一名年轻羌兵用羌语喊道,“十五税一?比我们在湟中时还少!”
“可汉人会真心待我们吗?”另一个声音反驳,“当年也说招安,转头就屠了我们寨子!”
“你看黑风!它从不让外人碰,现在却像条狗似的跟着他!”
“山神附体……一定是山神派他来救我们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阿狼猛地挥手,用羌语说了几句,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太生微,目光复杂:“你说的这些,如何保证?”
太生微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匹母马的鬃毛,马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我以河阳太生氏的名义起誓,若有食言,天诛地灭。”
他顿了顿,横瞳里金光微闪,“况且,你们若不信,大可看看这些马。它们从不说谎。”
阿狼的视线再次落在亲昵地蹭着太生微的马群上,那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战马,是烧当羌的魂。
它们的反应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还有,”太生微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知道你们还有族人在迁徙途中,或是被困在其他地方。只要愿意来河内郡,一样按此例安置。”
阿狼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怎么知道……”
他们确实还有一支六百多人的队伍,因为伤病落在了后面。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只是低头,继续逗弄着那匹母马,看着它用鼻尖轻轻拱自己的手掌。
可惜啊,这套装只有第一次穿戴时能触发“马匹亲和”的特效,之后就只剩牧民装束的本体功能了。
不然,他何止招抚这千余羌人,早就靠各种套装横扫天下了。
但眼下,能让烧当羌放下戒心,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信仰值虽然消耗了一千,但现在已经涨回来了,这群羌人嘴硬,心倒是诚实。
黑虎谷的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崖顶的缝隙,照在太生微深褐色的横瞳上,映出点点金光。
一直到暮色四合,谈判才落下帷幕。
太生微转身准备离开,那匹名为“黑风”的青海骢踏前一步,用脑袋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肘。
“头人,”他回头看向阿狼,“明日,北门外会有吏员接应。带族人来。”
阿狼看着那些仍围绕在太生微身边、半步不离的战马,终于咬牙点头:“我烧当羌若负太生公子,便让湟中的风沙活埋了我们!”
他身后的羌骑也纷纷拔出弯刀,刀柄重重敲击在胸口的皮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很郑重的发誓方法了。
谢昭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公子,此地不宜久留,羌人血性未驯,还是先回营稳妥。”
太生微却摇摇头,伸手抚摸黑风的鬃毛,那马温顺地垂下脑袋,任由他手指在那儿解纠结的马毛玩。
“无妨。”他看向阿狼。
太生微翻身上马,黑风竟主动屈膝,待他坐稳后才重新站起,步伐稳健地走在汉军队伍前方。
就这么水灵灵跟着跑路了。
阿狼看着这一幕,想了半晌,最终只是挥手让族人退入密林。
回营的路上,韦琮凑到太生微身边,盯着他身上的短褂直犯嘀咕:“公子,您这衣服……还挺合身。”
“韦参军,”谢昭打断他的话,“今晚你就带十名弟兄去北门外搭建临时营房,记住,木料要用最好的,茅草要厚实,别让羌人觉得我们怠慢。”
“得令!”韦琮拍着胸脯应下,又忍不住问,“将军,咱给羌人这么好的待遇,普通百姓会不会有意见?毕竟咱河内郡的屯田客还住着茅草棚呢。”
谢昭皱眉,正要训斥,就听太生微淡淡开口:“羌人若觉被轻慢,便如埋下的火种,迟早燎原。反之,若待之以诚,他们的马刀便能成为河内郡的屏障。”
他勒住马缰,看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炊烟,“何况,屯田客是‘民’,羌人将来是‘兵’,待遇自然不同。”
待遇是需要自己换取的。
这话让谢昭若有所思。
他看着太生微被暮色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子心中似乎藏着一张巨大的棋盘,而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稍显重要的棋子。
次日,北门外果然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
阿狼带着近千名羌民抵达,就看到了整齐排列的百顶新毡帐,旁边的空地上,几名汉吏正拿着竹简登记造册,旁边堆放着成袋的粟米和崭新的铁制农具。
“头人,您看!”一名羌兵指着毡帐前悬挂的灯笼,“汉人连咱们夜里照明的灯都备好了!”
阿狼没说话,只骑马一步步向前来迎接的太生微。
他注意到太生微已换回了素白长袍。
“太生公子,”他翻身下马,按照汉人的礼节拱手,“我烧当羌,来了。”
太生微点头,示意韩七上前:“带他们去登记领粮。伤病员先送去医馆,我随后就到。”
医馆设在郡府西侧的一处三进院落,原本是前任郡尉的别院,如今被改造成问诊处、药房和病房。
“头人,前面便是医馆。”谢昭勒住马缰,“公子已命人腾了东厢房,草药也按羌地习俗备了艾草与羌活。”
阿狼看着医馆门前悬挂风灯,灯面上用朱笔写着“太生堂”三个大字。
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医馆多悬葫芦为号,这般题字的倒是少见。
身旁的老巫医拄着拐杖,忽然用羌语低呼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灯柱下堆放的草药。
“让他们先清创。”太生微掀开门帘,“韩七,取煮沸的井水,再把三七研成细粉。”
医馆内弥漫着艾草的气味,十数张木床沿墙排开,已有羌人伤员被安置其上。
一名年轻骑士的小腿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显然是在迁徙途中被毒蛇咬伤。老巫医凑上前,从皮囊里掏出磨碎的羊粪与草灰,正要敷上去,却被太生微抬手制止。
“用凉掉的沸水冲。”太生微开口,“蛇虫咬伤需先挤出毒血,再用干净布巾蘸冷水冷敷。”
他指向药柜上的陶罐,“那里有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
老巫医的手停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羊粪敷伤口可是羌地流传百年的土方,曾治好过不少人。
但想着太生微昨日的神异,他还是没反驳,眼睁睁看着汉医端来冒着热气的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