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垂眸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却透着一丝冷意,“忠心?李将军,黄盛派人送信,你为何不第一时间禀报河内郡?昨夜吊桥将下,你为何不亲自督战,反而站在城头观望?”
李承业如遭雷击,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太生微看穿。黄盛的使者确实送来了书信,许以千斛粮食和百匹绸缎,他动过心,甚至考虑过开城放黄盛入关,以换取一线生机。
可他没想到,太生微的动作如此之快,竟直接从小路背后入了函谷关!
“公子……末将知错!”李承业额头抵地,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末将一时糊涂,求公子饶命!”
太生微没有回答,只是踱步到城墙边缘,俯瞰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又扫过城头噤若寒蝉的士兵,最后落回李承业身上。
“函谷关是河内郡的门户,”他淡淡开口,“若你真开了城门,今日跪在这里的,就是我河内郡的百姓。”
李承业浑身颤抖,汗水淌下脸颊,“公子……末将再也不敢了……”
“不敢?”太生微轻哼一声,“乱世之中,背叛只需一次。”
他抬手一挥,韩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李承业拖起。
两名士兵上前,将李承业的佩刀夺下,麻绳迅速捆住了他的双手。
“公子!饶命啊!”李承业挣扎着喊道,声音凄厉,“末将愿意戴罪立功!”
太生微没有再看他,只是对韩七道:“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回河内郡后,依军法处置。”
“是!”韩七应声,将李承业拖走。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生怕被太生微的目光扫到。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听过李承业私下议论,说要与黄盛谈条件。
如今太生微雷霆手段处置李承业,无疑是在杀鸡儆猴。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函谷关守军听令,从今日起,由谢昭暂代守将之职。违令者,斩!”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
谢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谢公子信任!”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的崤山深处。
黄盛带着残兵逃入了山中,山路崎岖,追击不易。
他吩咐:“穷寇莫追,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回营休整。”
韩七应声而去,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战场上的血腥味依旧刺鼻,但胜利的喜悦让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振奋。
……
崤山深处,寒风如刀。
黄盛骑着那匹受惊的战马,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狂奔。
身后的亲卫只剩不到百人,阿二满脸是血,手中长矛早已断成两截。
陈瘸子被甩在了后面,拄着拐棍一瘸一拐,气喘吁吁。
“大帅……慢点……等等老朽……”陈瘸子喊道。
黄盛没有回头,反而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吃痛,跑得更快。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道立于风暴中的身影,那尖锐的笛音,那遮天蔽日的狂风,让他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太生微……妖人……”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天不佑我!天不佑我啊!”
而且他想不通,太生微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猜到他在函谷关?
除非……何元!
何元那混蛋肯定背叛了他!
“何元!你这狗贼!”黄盛怒吼一声,“老子若能活着回去,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阿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帅,咱们……咱们还能回去吗?”
黄盛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
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残兵,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
十万大军,如今只剩这点人马,粮仓被烧,兵器丢了一地。
“回去……”黄盛的声音满是不甘,“老子还能回冀州!冀州还有数万弟兄,老子能卷土重来!”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路。
只要进了深山,太生微的人再想追,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入山,宛如鱼归大海,龙回深渊,他黄盛还有翻身的机会!
陈瘸子终于赶了上来,“大帅……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弟兄们跑不动了……”
黄盛冷冷看了他一眼,“歇?歇了就是等死!太生微那妖人说不定已经派人追来了!走!进山!”
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再次狂奔起来。
残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崤山的山路崎岖,灌木和乱石挡住了去路,不时有人摔倒,发出低低的呻/吟。
黄盛的脑海中全是太生微那双近乎如神般漠视一切的眼睛。
他不信什么神明转世,可那狂风、那沙石、那凌空踏风的身影,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卷土重来……卷土重来……”他喃喃自语,握紧了缰绳,“太生微,老子一定会回来!”
……
函谷关内,晨光洒在城墙上,映出一片金红。
太生微站在城头,目光远眺崤山。
韩七走上前来:“公子,斥候回报,黄盛带着残兵逃进了深山,短时间内难以成势。”
太生微点点头,“穷寇莫追,让他去吧。”
韩七犹豫了一下,“公子,黄盛还有数万人在冀州,若他重整旗鼓……”
“冀州?”太生微轻笑一声,“他回去也无用。”
正说着,谢昭大步走上城头,他拱手道:“公子,战场已清理完毕,俘虏的兵器粮草皆已收缴。末将请示,下一步如何行事?”
太生微转过身,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片刻,笑道:“谢将军辛苦了。黄盛既已逃入深山,短时间内不足为虑。然,谢将军可知,为何我说他回冀州也无用?”
谢昭闻言,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问:“公子是说,朝廷?”
太生微笑而不语,只是轻轻颔首。
韩七一愣,挠了挠头,“公子,末将愚钝,朝廷与此何干?都城在长安,冀州的消息传过去,少说也得一两月。等圣旨下来,黄盛怕是早已重整旗鼓了。”
谢昭看了韩七一眼,嘴角微勾:“你有所不知。朝廷虽远,却并非毫无动作。如今上位的幼帝,外戚扶持上位,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以宦官制衡外戚。如此朝局,表面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八州之地,烽烟四起,朝廷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派兵平乱?”
太生微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然,乱世之中,朝廷最怕的不是流寇,而是失了人心。黄盛之流,起于微末,靠着其兄长早年在多州散布的‘天粮’信仰,蛊惑流民,裹挟数十万之众,看似势大,实则根基不稳。”
韩七皱眉,似懂非懂,“公子是说,黄盛的起义军成不了气候?”
“正是。”太生微又回,“黄盛的起义,不过是喊着改朝换代的口号,聚拢了一群饥民罢了。他们没有具体的土地政策,没有赋税纲领,更无法吸引士族支持。如此,如何能建立稳固的统治秩序?”
韩七不懂,是因为他非生而士族,但他与谢昭出身士族,一眼便知,乱世之中,真正的根基在于权与利。
谢昭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黄盛的‘天粮’不过是些高产作物,蛊惑流民尚可,却绝无可能让士族动心。士族要的是土地、赋税、官爵,这些,他给不了。”
韩七终于恍然,喃喃道:“所以,公子才说黄盛必败?”
太生微轻笑一声,“不止如此。韩统领,你可知,这几日,朝廷的圣旨,怕是已经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