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羔裘和谢昭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子, 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多问,只躬身道:“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太生微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谢昭忽然开口:“韩统领,庆功宴可备了汤?方才公子尝了些酸甜食,怕是夜里要口渴。”
韩七一愣,连忙应道:“备了,备了冰糖雪梨汤,已温在厨房。”
“那就好。”谢昭转向太生微,拱手道,“公子,末将先回营处置些军务,明日一早再向您禀报俘虏整编事宜。”
“等等!”韩七连忙喊住谢昭。
“谢将军不如一同进府?”
太生微立刻反应过来:“你有话要说?”
韩七神色一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接到弘农郡快马送来的拜帖,是……是弘农杨氏遣人送来的。”
“弘农杨氏?”太生微脚步微顿,“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岂止灵通。”韩七苦笑一声,将怀中拜帖递上,“为首的是杨氏嫡长子杨平,说是亲赴函谷关,为公子升任司州牧道贺。”
太生微接过拜帖,入手是上好的桑皮纸。
展开,上面写着:“弘农华阴杨氏嫡长子平,谨代表阖族,恭贺太生公荣膺司州牧,假节钺。定于平旦至日出之间,亲往拜谒,望公勿辞。”
“平旦至日出……”太生微念出这几个字,吐出一口气,“也就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天还没亮呢。”
韩七面露难色:“正是。末将也觉得这时间点古怪,可杨氏素来讲究仪轨,说是依循朝廷早朝的规矩,拜访高位者需在平旦时分,以示恭敬。”
太生微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天不亮就议事,所以一般是不怎么遵循这种礼仪的。
他将拜帖递给韩七:“我知道。按制,京官早朝始于平旦,外官及豪族拜访上司,若想依官仪规格,便需赶在日出前。若过了食时,便只能算私人拜会,规格就降了。”
他揉了揉眉心,平旦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杨氏选这个时间点,分明是既要摆出尊崇的姿态,又要试探他这个新晋州牧的气度。
“公子,那杨氏……”韩七欲言又止,显然知道这家族的分量。
“先回去再说。”太生微抬步往回走,“谢将军,一同来吧。”
谢昭立刻跟了上来。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太生微解下羔裘递给亲兵,坐在主位上,指了指两侧的胡凳:“都坐。”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帐外亲兵送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太生微的声音响起:“韩统领,你先说说,弘农郡与函谷关的干系。”
韩七清了清嗓子,展出一卷舆图,铺在案上:“公子请看,函谷关位于司州弘农郡西部,正卡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峡谷中,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弘农郡西接京兆尹,东连河南郡,可谓是司州的西大门。”
他又指向舆图上蜿蜒的线条:“这函谷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地势险要,更因它控制着黄河漕运的关键节点。从长安东运的粮草、兵员,或是从关东西送的贡品、商货,大多要经过此关。”
谢昭凑近细看,指着舆图上“华阴”二字:“我曾听闻,弘农郡大半膏腴之地都属杨氏,可是真的?”
“何止大半。”韩七苦笑,“据郡府旧档记载,弘农郡十县,仅华阴一县,杨氏就有十二处庄园,良田万亩。其部曲、屯田客加起来足有两万余人,比中等县城的人口还多。更要紧的是,宜阳的铁矿、熊耳山的木材、解县的盐池,几乎都在杨氏掌控之中。”
太生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铁矿、木材、盐池……这三样可都是命脉。杨氏每年通过黄河漕运向长安缴纳的赋税,怕是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家腰包吧?”
“正是。”韩七点头,“不仅如此,弘农郡太守历来由杨氏举荐,郡丞、主簿等要职也多是杨氏门生。就连长安朝堂上,也有杨氏族人担任侍中、尚书等职,能直接影响朝廷对司州的政令。”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弘农郡,实则是杨氏的私域?”
“可以这么说。”太生微放下茶盏,“他们的庄园都筑有坞壁,驻有家兵,总兵力约五千人,装备不比郡兵差。据说这些家兵的兵器,多是用宜阳铁矿私铸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要紧的是,函谷关守将中必有杨氏亲信。就像之前的李承业,看似是朝廷命官,实则与杨氏藕断丝连。”
屋内一时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若公子不与杨氏合作……”韩七低声道,“怕是政令难入弘农郡。”
“何止政令。”太生微冷笑一声,“征粮时,他们会虚报灾荒;征兵时,他们会藏匿丁口。甚至可能在背后煽动流民,让我这司州牧变成空架子。”
谢昭皱眉:“若强行撤换关隘将领呢?”
“那更危险。”太生微摇头,“杨氏家兵遍布郡内,一旦逼急了,怕是会煽动哗变。到时候内有豪族叛乱,外有黄盛残部骚扰,司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眶都泛起了薄红。
“公子累了。”谢昭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杨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先歇息要紧。”
韩七也连忙道:“是,公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梳洗,让厨房把雪梨汤热好送来。”
太生微揉了揉发涨的额头,看着两人关切的神色,心中微动。
他确实累了,从孟津渡到函谷关,连日奔波谋划,早已耗尽了精力。
“也好。”他站起身,长袍曳地,“谢将军,韩统领,今日之事,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
他说到“寅时”二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引得谢昭与韩七相视一笑。
“末将明白,定在寅时前叫醒公子。”韩七忍着笑应道。
太生微摆了摆手,走向寝屋。
隐隐约约间,他还听见谢昭的声音:“那雪梨汤,多放些蜂蜜,公子喜甜……”
话语渐渐模糊,太生微靠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忍不住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盘踞地方的豪族,如何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如何将州郡变成自家的私产。
如今他成了司州牧,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被迫踏入棋局啊。
“寅时……”太生微无奈,“真是会找时间。”
夜色深沉,太生微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
更漏敲过四下,杨平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主君还未安寝?”外间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
杨平翻身坐起,“仲翁,你说太生微那小子此刻可睡得安稳?”
王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主君可是为司州牧的任命忧心?”
“忧心吗……”杨平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温热的铜壁才缓过神来,“我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朝廷放着弘农郡这么多世家不选,偏挑中了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踢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寒立刻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主君慎言。”王仲连忙将窗户掩上大半,“太生微虽年轻,可他那些神异之事……”
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