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眸光微动。
谢昭极少提及宫中往事,此刻却主动提起,倒是意外。
“伴读的日子如何?”太生微状似随意地问道。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指向远处一个摊位:“公子看那边。”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在叫卖皮毛,摊位上堆着几张兽皮。
“去看看?”谢昭拉着太生微的袖子往那边走,非常生硬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
猎户见有客人来,连忙抖开一张雪白的狐皮:“两位爷瞧瞧?上好的雪狐皮,做个围脖或是手筒都极好!”
谢昭伸手摸了摸,摇头:“毛色是不错,但太薄了。”
他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忽然一亮,从底下抽出一张小羊皮,“这个好。”
猎户赔笑:“爷好眼力!这是羔羊皮,入冬前刚猎的,毛又密又软,最适合做裘衣里衬。”
谢昭将羊皮抖开,对着太生微比了比:“公子试试?”
太生微失笑:“我已有貂裘……”
“那不一样。”谢昭不由分说地将羔羊皮披在太生微肩上,“貂裘是给‘太生公子’穿的,这是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给今晚逛市集的公子穿的。”
小羊皮意外地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太生微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本就清瘦,此刻被毛茸茸的羔裘一裹,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如何?”谢昭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猎户连声赞叹:“这位爷穿着真真是玉树临风!”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羔裘确实舒适,不像他的常服那般板正拘束。
他正要开口,就瞥见谢昭身后。
谢瑜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谢瑜来了。”太生微提醒道。
谢昭头也不回:“别理他,准是来催我回去处理军务的。”
果然,谢瑜犹豫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欲言又止。
“有事?”谢昭这才转身,语气不善。
谢瑜缩了缩脖子:“兄长……不,将军,那个……俘虏名册已经整理好了,韩统领问……”
“明日再说。”谢昭摆手,“没看见我正陪公子逛市集么?”
谢瑜偷瞄了一眼裹着羔裘的太生微,眼中满是讶异。
平日像个谪仙的太生公子,此刻竟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般站在路边吃馍饼,这画面着实罕见。
“可是……”谢瑜还想再劝。
“俘虏多少?”太生微突然问道。
谢瑜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公子,约三万人,其中伤兵八千……”
“粮草辎重呢?”
“缴获粮草五万石,兵器甲胄万余件,战马千匹。”谢瑜如数家珍,“此外,辎重营中还发现了大量‘天粮’种子,经查验,确如公子所言是玉米,只是颗粒较小。”
太生微眸光微动:“玉米……”
他前世虽非农学专家,但也知道玉米的产量远超古代的小麦、粟米。若能在河内郡推广种植,粮草问题将迎刃而解。
“俘虏如何处置?”他又问。
谢瑜正要回答,谢昭突然插话:“按惯例,伤兵可遣散或充作苦役,青壮则编入屯田营或军屯。”
他顿了顿,冲谢瑜使了个眼色,“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这些明日再议不迟。”
谢瑜会意,连忙拱手:“哥说得是。公子今日劳累,不如早些休息,军务明日再……”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谢昭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摊位,打断了谢瑜的话,“公子可要尝尝?”
太生微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谢瑜,轻笑:“好。”
谢瑜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拉着太生公子走向糖葫芦摊,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悄悄溜走。
不知道他堂兄什么想法,他一看见太生公子就感觉只有军务汇报……不行不行,他也要休息。
“谢瑜走了。”太生微说道。
谢昭正专注地挑选糖葫芦,闻言笑了笑:“那小子……肯定自己去逛了!”
他选了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递给太生微:“给,甜的。”
太生微接过,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却酸得他眉头微皱。
谢昭见状大笑:“公子不惯吃酸?”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太生微勉强咽下,将剩下的糖葫芦递还给他:“还是给你吧。”
谢昭也不推辞,接过来三两口吃完。
暮色渐浓,市集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平日太过操劳。”谢昭忽然说道,“偶尔也该像这般,出来走走。”
太生微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轻声道:“自我大病后再醒,便很少有过这般闲适时光。”
谢昭脚步微顿。
然后换了问法:“那公子年少时想必是锦衣玉食吧?”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大学宿舍的硬板床,想起泡面的味道,想起熬夜赶论文的夜晚。
记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却偶尔会在这样的夜晚浮现。
谢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识趣地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
“该回去了。”太生微停下脚步,“明日还有庆功宴。”
谢昭点头,却忽然伸手替太生微拢了拢羔裘的领口:“夜里风大,公子小心着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羔裘,开口:“这裘衣多少钱?”
“不贵,”谢昭笑道,“就当是庆贺公子荣升司州牧的贺礼。”
太生微挑眉:“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用我给你的钱给我买礼物?”
谢昭大笑:“公子明鉴,这银子可是我自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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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啦啦啦以防有宝不爱看日常的,日常章节我会单分出来
第37章
夜露渐重, 路都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
市集喧嚣已渐渐远去,唯有更夫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咚——咚——咚——”
“这羔裘倒是暖和。”太生微手指摩挲着裘衣边缘绒毛,“谢将军眼光倒是不错。”
谢昭闻言侧头, 见月光勾勒出太生微下颌的线条, 且平日里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眸,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暖意和几分未散的笑意, 显得格外温润。
他喉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笑道:“不过是瞧着公子穿着合衬。这皮子取自开春前的羔羊,最是细嫩,我之前便瞧着了,原想着给家中小妹做个手筒……”
太生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哦?竟是谢将军的珍藏?那我可得好生赔罪了。”
“公子说笑了。”谢昭摆手。
他目光又落在太生微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上,几欲伸手拂开,最终却也没动。
“区区一件裘衣, 岂能让公子赔罪。倒是公子方才在市集吃的石子馍, 可是合口味?”
“尚可。”太生微想起那外脆里软的麦香, 嘴角不自觉上扬, “只是那糖葫芦着实太酸, 倒是便宜了你。”
两人说着话转过街角,却见前方灯笼光晕剧烈晃动, 韩七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赶来, 看见太生微时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韩七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 “末将本想请公子早些歇息, 却寻不见人,还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