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是极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细看之下,那深邃的底色中仿佛有亿万极微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生灭,如同星河。
行走间,衣摆拂过地面,并不扬起尘埃,却有点点细碎如星屑飘落,甫一触及地面便悄然湮灭,不留痕迹。
他抬手拂过鬓角,几缕垂下的发丝在昏暗室内竟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柔光。
太生微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身衣袍流转着难以言喻的辉光,将他苍白的脸色也映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扯出一个弧度。
在这万家灯火、祈愿新岁的正旦前夕,这套华而不实的“星屑流光”,却意外地契合了节日的氛围与太生微此刻想要展现的某种姿态。
超然,却又亲近;神圣,却不疏离。
推开房门,重新走入庭院的天光下。
那身衣袍的光晕并未因明亮而黯淡,反而与天光交融,流淌着更加内敛的华彩。
清扫庭院的仆役抬头,目光触及太生微,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生微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府衙前庭。
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祭品的杂役,还是布置燎火台的兵丁,皆如遭雷击般停下手中活计,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道流淌着星辉的身影。
“公……公子?”韩七开口。
太生微脚步未停:“备车,去市集看看。”
怀县的主街已彻底换了模样。
积雪被仔细清扫至路旁,露出湿润的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裁的桃符泛着红,空气里是松枝燃烧的清香。
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
鼓点越来越急,舞越来越狂野。
扮演疫鬼的草偶被拖入圈中,在神兽的撕扯和方相氏的戈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终,草偶被投入中央的柴堆。方相氏高举火把,声嘶力竭:“疫鬼伏诛!晦气尽散——!”
火把掷入柴堆。
“轰!”
干燥的松木瞬间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疯狂舔舐着天空,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得如白昼。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火光映在太生微的脸上,也映在他那身流淌星辉的衣袍上。
绀青在烈焰的照耀下仿佛燃起来,亿万星点加速旋转,衣袂上的流光与冲天的火光融为一体,仿佛他自身也在燃烧,散发出比烈火更纯粹的光。
祭坛周围,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百姓们朝着火焰,朝着火焰旁那沐浴神光的身影叩拜。
声浪甚至盖过了火焰的噼啪声。
太生微立于光与热的中心,听着耳畔山呼海啸般的祈愿。
他微仰头,望向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某一瞬,他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身鸡肋的衣服,已不再仅仅是衣物。
它成了某种象征。
民心所向,竟能赋予死物以如此磅礴的力量。
【叮——】
【检测到大规模群体性信仰波动……】
【信仰值+5000……+7000……+10000……】
【当前信仰值:77892(信徒虔诚度:97%)】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怀县城楼。
朔风如刀,刮过垛口,卷起残存的雪沫。
太生微独立于城楼最高处。
万家灯火散落大地。
更远处,是莽莽群山和蜿蜒的沁水。
城楼下方的广场上,巨大的燎火台完全点燃。火光跳跃,在太生微那身【星屑流光】上流淌,绀青的底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夜空,而衣袂上流转的星辉与步履间洒落的星屑,在火光的映衬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灵动,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披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