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太生微点头,“凉州这盘棋,羌族是关键棋子。要落子,总得先看清棋盘,摸清棋子的脾性。信仰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这把钥匙该如何用,用得是否顺手,我光听转述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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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兄长不会跟主角作对的
但是说一下,写这本书其实是为了一盘醋包了一碟饺子。就是我很想写权利上的君王,所以主角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很多君王的特点,比如薄情和多疑。
因为我老是看不到我想要的君臣感觉的,所以才自己写了这本
第52章
翌日清晨, 天色灰蒙蒙的,雪沫被寒风卷起,扑在窗棂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太生微是被喉咙的干涩感唤醒的。
意识缓慢上浮, 触碰到水面时,才惊觉窗外已透进晨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沉重的疲惫感依旧缠绕着四肢百骸。
“公子?您醒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
门帘被掀开,韩七端着铜盆和温热的布巾走进来。
他见太生微已撑着身子坐起,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再歇息半日?河工之事,我和何元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微摆摆手, 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掀开锦被, 双脚触到冰凉的地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韩七立刻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厚实棉袍, 伺候他披上。
“今日要去校场。”太生微开口, “凉州之事,耽搁不得。”
韩七闻言, 不再劝阻。
他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又捧出一套靛青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领的厚氅。
太生微闭着眼, 任由韩七摆弄, 像一尊任由人擦拭供奉的玉像。
韩七半跪着,仔细地为他系着腰间的玉带。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生微低垂的脸庞。
晨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在那张脸上。
肤色苍白, 衬得眉宇间那点小痣愈发清晰。
此刻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淡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脆弱?
韩七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起一股近乎惶恐的敬畏。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城隍庙里见过的年画。
那画上的童子,眉心一点朱砂,也是这般玉雪可爱,却又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此刻的太生微,比那画上的童子更添了几分真实感,却也更加……神圣不可侵犯。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韩七连忙低下头,手指更加小心地整理着衣襟。
“好了吗?”太生微睁开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倦意。
“好……好了,公子。”韩七连忙应道,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那一身贵气的装束和眉宇间的倦色却清晰可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走吧。”他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韩七连忙跟上,小心地替他掀开门帘。
府衙外,马车早已备好。
太生微拒绝了韩七的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暖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太生微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怀县城的景象缓缓掠过。
街角的积雪被清扫堆在路边,露出湿漉漉的地板。
不少临街的店铺已经开门,伙计们正忙着洒扫门庭,悬挂新桃符。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腊肉香气。
路过城东新开辟的流民安置区,太生微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撩开车帘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土坯房已初具规模,虽然简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门窗也安上了。
几个穿着府衙发放的厚棉袄的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嬉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格外清脆。
远处,有府衙的吏员正带着一群青壮在清理沟渠,为开春引水灌溉做准备。
这幅景象,与数月前流民遍地、饿殍枕藉的惨状,已是天壤之别。
太生微放下车帘,心中那点因家事带来的阴霾,被这重建的生机驱散了些许。
马车驶出怀县,速度加快。
不多时,便抵达了城西的校场。
校场上积雪已被清扫出大片空地,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太生微刚下车,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嘶鸣。
黑风被亲兵牵在了不远处,见到主人,立刻兴奋地踏着蹄子,甩了甩油亮的鬃毛,发出欢快的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拴着几匹格外神骏的羌马,其中一匹通体雪白,正是“追风”。
黑风似乎对追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点天生的倨傲,它踱步靠近那匹白马,低头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顶了顶白马的脖颈。
追风似有些畏惧黑风的气势,微微后退半步,但并未反抗,反而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
“公子!”阿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他和阿狼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身利落短打的张世平。
“公子您可算来了!”阿虎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张先生正给我们讲凉州那边马市的门道呢,可有意思了!”
张世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公子安好。昨日与阿狼、阿虎两位兄弟相谈甚欢,获益良多。凉州羌部养马之法,确有独到之处。”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校场:“商队准备得如何了?”
张世平正色道:“回公子,首批粮队已整装待发。粟米分装二十辆大车。护卫由阿虎兄弟亲自挑选的五十名精锐羌骑担任,皆通晓羌语,熟悉山路,骑射俱佳。此外,还有我商号的老伙计,负责沿途联络。”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线已定,取道陇西小道,避开官军主要关卡和几股势力较大的马匪活动区域。沿途有几个羌族小部落与我商号素有往来,可提供歇脚和补给。预计半月后可抵达预定交易地点。”
阿狼补充:“那一部与我们同源,虽分属不同支系,但语言相通,习俗相近。他们占据的牧场水草丰美,盛产良马。而且……他们的大头人,与我父亲……曾有些交情。”
他语气低沉了些,“只是这些年,世事变迁,不知这份交情还剩下几分。”
太生微了然:“有这份渊源在,总好过完全陌生。对了,阿虎,你此去责任重大,不仅要确保交易顺利,带回良马,更要留心观察整个西羌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对汉人商队、对河内郡的态度。”
“公子放心!”阿虎挺起胸膛,“我阿虎定不辱命!”
太生微看着他如此自信,心中那点忧虑也被冲淡了些。
他走上前,拍了拍阿虎的肩膀:“好!有胆识!记住,遇事多与张先生商议,切莫冲动。安全第一,马匹次之。”
“是!”阿虎大声应道。
太生微沉吟片刻,忽然伸出手。
在阿狼、阿虎、张世平以及周围亲兵、羌骑的注视下,他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然而,下一刻,一点微光在他掌心凝聚。
那光芒并不刺眼,温润柔和,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反射的晨光。
光芒迅速凝实,化作一枚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玉符。
这玉符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泽,非青非白,更像是将最纯净的冰川核心冻结而成,剔透得近乎虚无,却又在流转间泛着淡淡的、仿佛来自极地的光晕。
符身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浑然天成,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天然的冰晶纹路在内部缓缓流动、生灭。
它静静地躺在太生微的掌心。
仿佛这不是人间之物,而是自九天之上,由最凛冽的寒风与最纯净的冰雪孕育而生的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