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娜善解人意地没评价,与身后高大的漠北男人对视一眼,轻声道:“阔孜巴依,你就在下边儿等吧,过会儿段小姐要来,别让人找不着地。”
阔孜巴依低声道:“是。”
萧兰因轻轻抬手环住她,慢声细语地说:“怎么突然想着要见琼月?”
“我久在寺中,又生着病,有时也会想念漠北的风光。”阿列娜攥着帕子,缓声咳嗽,“听说那位段姑娘,是养在长宁侯膝下的义女……侯爷刚从西北回来,我又不便见外男,但能从段姑娘口中得知一二,也是好的。”
萧兰因眼中闪过一瞬心疼,强撑着端庄笑了笑:“好姑娘,快别说这话来伤我心了。”
“兰因,我不怨你。”阿列娜眸光闪烁,一张素白的脸上泛过几分酌红,几乎生出些许妩媚的艳色。
她踩着地,伸手牵着洁白无瑕的裙摆,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在萧兰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侧头对她笑了下:“你待我好,我明白……但我太想了,我已经等不了侯爷回来,再去烦扰他了。”
行军之中,驻扎的帐篷总是相隔不远,守卫相当严实。
只是路途匆匆,不可能将驻地拾掇得太好,除了几顶主帅帐,其他的帐子总会漏进风,容易把人吹困。
任不断等人等得快睡着了,终于在子时等到了人。
他跨在横梁上,一头乱发随意扎起来,粗野的眉眼隐隐含着几分不耐。
任不断非常平静地听着下边儿手起刀落,血流成河的动静,紧接着一扯铜锣嗓子,把训练有素的杀手吓了个踉跄。
外边儿早有准备的人听见动静,一拥而上,顷刻抓住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一副“谁在叫唤”的倒霉杀手。
等处理了杀手,再处理完王勉和孙志鹏的尸体——其实只是把仨人擦干净脸,往冰里一丢。
夜已经深得几乎黑沉了。
任不断一边琢磨着“天天跟着姓卫的跑东跑西,都大半月没见着童无了,再这样下去他早晚得给我加薪”。
一边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长宁侯的帐子迈去,兴致勃勃地想要找他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寻个由头把童姑娘从西北弄回来。
结果刚走到了帐外十米远,就看见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在门口静静立着,一双手要抬不抬地僵立了一会儿,又倏地放下。
任不断:“……”
接着那人大约是咬了咬嘴唇,又摇摇头,停顿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回身踱步几下,换了个地方继续望着帐中烛火傻愣着。
任不断心中纳闷,心想:“这什么玩意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连卫冶这么个男人都偷窥?”
可很快,待帐帘突然被卫冶从里扯开,光线蓦地逃逸开来,照亮了帐前一片的黑暗。
内外两人均愣住了。
而任不断稀奇到了一半,刚看清了人脸,自己也说不出话了。
卫冶戏谑道:“哟,又是要来送钱的吗?散财小童子。”
封长恭在黑暗中僵硬成了一株美丽端方的君子兰,根本没心思应他这句仔细一琢磨,又很不正经的调侃。
卫冶轻轻眨了眨眼,实在有些奇怪地问:“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傻愣着干嘛呢?”
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刚碰到封长恭脸颊上的皮肤,就被冻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天才是在外边儿站了多久?
这么滚烫的一张脸,怎么还能冰成这样!
卫冶当即皱着眉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将人拽了进去,同时抬高嗓音叫了亲卫:“真让人开眼,大半宿的不睡觉跑这儿来看大门了……不是,你这是什么兴致?刚还跟人吹嘘你长大两岁懂事许久,这就撑不住装相啦——小赵,还看呢,赶紧出去抬桶热水,就说侯爷帐里要沐浴!”
任不断:“……”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没注意到我,还是干脆就不想理我呢?
他转念一想:“十三也就算了,背对着,没看见也正常……可卫冶那混蛋叫水的时候分明瞪了我一眼,明摆着是怪我没及时喊人,冻到了他宝贝,然后把人拐进去就再没理我了——这他娘的,好歹也这么大一人杵在这儿,看一眼都嫌脏眼吗卫冶?!”
总之越想越奇怪,觉得这一大一小的简直肉麻到了一个境界。
一时间,无语凝噎得连满心挂念的童姑娘都顾不上想,任不断狠狠一搓鸡皮疙瘩,转身快走两步,仗着人高腿长,一下子就走远了。
第61章 帐宿
赵亲卫刚抬了热水进帐, 就被惯会卸磨杀驴的长宁侯赶跑了。
当然了,话说得还是很好听的——譬如“辛劳一天,早些休息”, “今晚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吩咐下去, 立刻调派驻北军, 加强守备, 再不许出现方才那种情况了”——这些专对自己人说的人话。
以及一致对外,背地里编排的:“北覃?什么北覃,我们北覃卫当然是正常轮值啊, 不然明天回京能指望谁?驻北军吗哈哈哈哈……”
封长恭摸了摸鼻子,终于在这堆很有长宁侯风范的屁话里笑了起来。
但很快, 赵亲卫前脚一走,卫冶就撂下一句:“衣裳脱了, 自己进去洗。”
封长恭:“……”
封长恭相当不自在地捏了捏袖中的手, 发觉手心里的汗居然一直没消下去过。
而他本人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 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脑海中不该有的画面一出现,真是什么想法都剩不下了。
卫冶背过身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眉头一皱,但又想起再怎么稳重, 这也只是个十七不到的孩子,脸皮的厚度没修炼到位, 估计心思也薄,肯定是不能跟军中那些脱光了打个啵都不往心里去的老兵痞一样。
于是长宁侯那颗想要秋后算账的心暂时歇了下来,闭上眼道:“赶紧的, 都是男人,扭扭捏捏搞得跟谁稀罕看谁似的——刚才当着我眼皮底下跟肃王暗通款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呢?”
封长恭心中无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干涩起来。
可随即他闭了闭眼,撇开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光是站着,存在感也十足的长宁侯,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经抵在衣襟上。
默念佛经的法子总是很好用的,封长恭就这么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手指打跌很是紧张地解了衣裳,一边无比迅速地将自己塞进了浴桶里,甚至还犹豫了一会儿,认真琢磨着要不要拿什么东西挡一挡。
……好在这个念头并没有使他纠结太久。
入水声一出,卫冶就转向小小的浴桶,神情特别坦荡,姿态特别明目张胆,半点没有“窥伺他人沐浴”该有的仓促感。
他反而随意得好像看过不少男人身子似的,饶有兴致的目光短暂地划过封长恭赤红的耳骨,停留在他高出水面一截的胸膛上。
卫冶语气赞许,客观评价道:“没瞧见其他的,但身骨发育得不错——想必明日回京述职,过东直大街的时候,也得有几条帕子是扔给你的!”
封长恭:“……”
封长恭简直是要羞愤欲死,当即从嗓子眼憋出弱不禁风的一句:“侯爷……”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等到封长恭咬着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之后,卫冶立马扬了扬眉毛,大有“你小子长能耐了还管起我来了”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