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长宁侯仅存的良知也能明白过来,像这样把人堵在浴桶里,活像下一刻就要耍流氓的做法实在不像话。
卫冶猛然想起最开始要推门出去的初衷,咳了咳嗓子,将脸色倏地沉下来,对本就打算找上门盘问的封长恭说:“侯什么侯,你还没交代呢,这两年究竟都在干什么?先说啊,别想诓我,琼月给我写信了,说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哦,对,下午你还跟萧随泽莫名其妙多嘴了那几句,我也还得找时间跟你算账,不如凑一块讲了吧?”
封长恭没吭声。
卫冶:“怎么,给你机会找理由开脱了,你还不愿意?”
封长恭这才飞快地抬头瞟他一眼,喉间滑动了下,声音紧绷道:“不是说好了不问的吗……”
卫冶:“……”
“说话就说话,这好好的怎么还撒起娇了。”他心中无奈地想。
卫冶:“这儿又没旁人,我还得顾着你的面子啊,少跟我七拐八绕的装糊涂。”
卫冶危险地眯下眼,从牙齿中间憋出嗓音:“我以为李喧是带你出来游学,涨涨见识,看看山河湖海什么的也就回去了,这才一直放任你们乱来——但你们究竟背靠的是什么人,还能让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把我引到衢州?还有,你这两年到底在搞什么东西,怎么连红帛金都能盯着藏了?”
封长恭默默地往浴桶里钻了钻,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卫冶见他耳根通红,自以为是把他吓住了,当即变本加厉地越发逼问:“赶紧的,发什么愣呢,你以为我跟你说着玩儿呢——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私藏红帛金更是掉脑袋的事儿,想什么呢?”
封长恭不知道此人成天跟黑市中人打交道,在鼓诃就恨不得拿黑市当家住,究竟是哪儿来的脸面厚颜无耻地说这大话。
但封长恭敏锐地从卫冶很不客气的话中,精确捕捉到一丝担忧的情绪。
他原先习惯性地想否认。
但事实上封长恭只是顿了下,几不可闻道:“是‘花酒间’传来的消息,那人还要我把花僚来路不明的消息也一并告知肃王——我知道你不愿意干涉此事,一开始也不想掺和的,但李喧这几年带我们在外走动,没少仰仗他们……”
封长恭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要不然单凭我们几个,也躲不开北覃卫的追踪。”
花酒间……
乍一听这个名字,卫冶眸中闪烁过一点捉摸不透的波动。
封长恭原以为他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已经做好全盘托出的准备——毕竟这都臭不要脸地把自己困在浴桶里了,不做些什么实在不像长宁侯的行事风格。
可不到一盏茶的沉默后,封长恭却听见他语气放松,转而问:“你跟着他们做事……倒也行。”
封长恭顿了顿,意识到卫冶大约也是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甚至态度还是信任的。
他忍不住想:“所以拣奴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也是被他们主动找上的吗?”
但很快,卫冶又忍不住念叨:“这帮走江湖的不守规矩,穿的也少,叫花子不嫌脏,就是往拿开水滚过的地上一趟都不往心里去——可你呢?从前在侯府里,不说养得多娇吧,总也算养得上心了,再看看你现在!你那行囊我已经从李喧手里翻出来看了,穷得真让人胆寒,全身上下居然都没两块布,像什么样子?”
封长恭垂下眼,掩去眉间不解的情绪,笑了一下:“出门在外,轻装上阵,这没什么不好的,我瞧着许多西洋人也是简简单单一个小包裹,就能从西洋游历到了大雍。”
卫冶“啧”了声:“跟你说了,别什么都学人家,自家事儿还没学完呢,学西洋人也学得半懂不懂,不成样子——再说了,他们那造型又不好看,那么大的肚皮往外露什么露,招风呢?还是催吐?”
封长恭闻言,更不自在地往浴桶深处缩了缩,以免自己此刻□□的尊荣被长宁侯嫌弃。
卫冶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你如今玩儿也玩儿了,事也办了,这次回京,就别总琢磨着出门,没事儿就在府里替我写写折子,考个状元郎回来给我光宗耀祖一下,怎么样?”
在卫冶分明期待的目光下,封长恭很想说不怎么样。
“光宗耀祖吗?”封长恭微微躲闪着视线,默不作声地想,“倘若卫家列祖列宗……尤其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老侯爷知道了我的心思,只怕是要气活了,杀了我才好放心去。”
卫冶当然听不见少年的心声,但也能看出他明里暗里十分的抗拒。
卫冶睁眼盯着他,良久不语。
若是按着他原本的性子,想必此刻又要吵起来。
但不知是不是西北的风沙吹平了他的棱角,卫冶最近特别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气性确实消了那么几分,既不会像从前那样,满腹的苦大仇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败犬,见谁都想吼一嗓。
也不会跟北斋寺中住的那年一般,凡事不闻不问,只一心想着避开人。
封长恭不愿意说。
卫冶就不会当做看不出,再一根筋地怼着问。
李喧是卫冶自己求姥姥告爷爷,死乞白赖拽着言侯也要把人捆来的——哪怕嘴上时时不尊重,隔三差五就是扬言要欺师灭祖,但卫冶跟萧随泽一样,心中比谁都明白李太傅的能耐,知道他一定能不负所托,将小十三一手扶持成一根能撑天地的顶梁柱。
可花酒间背后的人,当年是他的娘亲段眉。
不然战乱年代,狼烟四起,倘若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不能跟一年到头不着家,说不准哪天之后人就没了的大将军关系匪浅,最后还能结出些夫妻缘分来。
而段眉走后,如今接手的人正是顾芸娘。
他离京前是托付过顾芸娘替他照顾封长恭,但从来没有要求她这么“照顾”封长恭。
顾芸娘能凭一己之力,将原先风雨缥缈的花酒间一力支撑到如今这个“哪儿都有它”的局面,自然靠的不是古道热肠。
一直到卫冶若有所思地被擦拭完毕的封长恭扶上行军床,他也没想明白花酒间的人想办事为什么不直接跟自己说,反而屁颠颠儿地找到小十三,拐那么大的一个弯。
是碰巧撞见了,还是花酒间的人已经靠不住了?
还是说西北的功绩太惹人注目,有人已经再一次地盯上了小长恭吗?
卫冶到底累了一天,想着事儿就容易半梦半醒地不出声。
他在迷迷糊糊中好像感觉到有人守了他半宿,又是叠被,又是拭汗,还以为这个格外机灵的小丫头,可突然惊醒后,却瞧见了分外清醒的封长恭有些讶异地看着自己。
卫冶顿了下,偏头看眼桌上的燃金灯。
帛金烧了不到一指甲盖的大小,明显也才过去了一炷香不到……看来是真睡迷糊了。
封长恭看着卫冶眉头紧皱,眼神恍惚,还以为又是犯病前兆,于是习以为常地走过去捻了捻被角,轻声道:“没事儿,睡吧,我在这儿替你守着呢……不过我方才找汗巾的时候没找着药,你是放身上了吗?”
卫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摇摇头:“没,昨日已经吃过了,药效还在。”
封长恭微微一愣。
昨日已经吃过了……可分明大前日是自己亲自服侍的药,两者间隔不到两日,可这药从前是起码能撑半月无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