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不由得心下一紧,一瞬间看书的心思都没了。
但他也熟悉卫冶的德行,知道这人嘴上没把,特能装相,如果是清醒的时候根本问不出什么真话,于是封长恭只能心事重重过地守在床边,等着他再一次睡迷糊了,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可惜卫冶是谁?
那可是北都外带西北,两个人精最多的地方反复进退,几趟下来都能全须全尾的得道狐狸精,单凭封长恭这点儿道行,想的什么卫冶一看就知道,实在不够在他跟前玩耍的。
于是熄了燃金灯,在一片黑暗中,两个人一躺一坐,隔着床被子相顾无言,装死人装得呼吸声全无。
终于,封长恭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看挥舞的方向估计是想要摸一把长宁侯的俊脸,试探地问:“拣奴,睡了吗?”
卫冶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嗓音似是无语又夹带一些说不出的笑意:“……睡了。”
空中那只爪子顷刻僵滞半晌,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
卫冶险些要憋不住笑,他长舒一口气,忽地转身凑近了封长恭,在一片昏暗里抵着他轻浮慌张的目光,轻声道:“不逗你了,方才光着身子,真心话也不方便说吧?”
封长恭不敢与他对视,面色泛白。
“封长恭,别把我想得太好了。”卫冶倏地冷淡下来,“你当年恨我,这未必不是恨错人,一个人如若骂名满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个良善人。”
封长恭眸光微动。
卫冶的确有些不拘小节——但这仅限于他刻意不去想太多的情况下,可到底是在朝能与圣人分毫不让,塞外能与苏勒儿剖析肝胆的谋算之人,哪怕再怎么表现得没心没肺,也不可能真就万事不入眼,细枝末节都留神不到。
他心中知道,封长恭对他的情谊深重,甚至珍贵到了只此一份的程度。
可再怎么样,卫冶一想到方才掀开帘帐撞见的神情,心中就觉得很是奇怪——封长恭简直快堂皇羞涩得冒烟了,浑身僵硬着,活像是自己不开口就不敢动弹。
而这种奇怪在他试探地抬手摸上封长恭的脸,感觉到封长恭细微地紧绷与抵触后,就越发胀大,一直到他扭扭捏捏地不肯沐浴,更不敢抬头看自己时,达到了巅峰。
“哪怕是个女孩儿,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卫冶越想越疑惑,心中的惊疑不定快要把睡意打散了。
其实本来也是,哪儿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是能像小十三这样体贴入微到面面俱全的地步,好像眼睛都长自己身上似的,一有什么立马就能感觉到?
更别提还万事妥帖地将一个世人皆可唾,更是随时有可能将自己弃之如履的长宁侯当成个最要紧的宝贝玩意儿,一照顾就照顾了好多年。
他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也不知道为自己尽早做打算吗?
封长恭此刻却忽然笑了起来,像是真的没听出其中的暗含警告,笑笑说:“总得有人做这乱世权衡的一颗枢纽,侯爷虽非良善人,却也是良配,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非良善人,是良配……”卫冶重复了一遍,越发糟心地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小十三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封长恭八风不动地说:“早些睡吧,侯爷,明早还得赶路呢——听任大哥说,这里离北都已经不远了,不是说要带我入宫打秋风么?只是秋雨连绵,易生灾病,纵使这次侥幸逃过了,难保下次不会再起,敌暗我明,侯爷,你一定万事小心。”
他说罢,温柔体贴地重新给心中稍霁的长宁侯理了理被褥,任凭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冰凉地贴在脖颈后。
卫冶过分精致的眉目隐没在黑暗里,侧脸的弧度很锋利,看不出是喜是怒。
不远处的铁甲声震震,帛金燃着火光。
战靴踩在野草上,冰冷无情的马蹄跃跃欲试在颠簸的大道上,天幕间隐有数只黑鸦盘旋,北覃卫与驻北军仍隐隐带出些对峙之意,朔风重新卷进了北地。
簌更天,终于又到了归都的时节。
第62章 玉咽
再起灯时, 天光大亮。
卫冶心中揣着一斗的疑惑,满腔的心惊,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 好在此人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地陷下去都能吃得香的, 一觉直接睡到了拔营时, 夹马腹的腿都还有些没睡醒的酸倦。
“哟, 这链子还没送出去呢?”任不断拍拍马头走到了长宁侯身边,幸灾乐祸道,“昨天不是彻夜长谈了吗, 没谈妥?”
卫冶懒得搭理他,晃晃悠悠地走着道:“急什么, 成天就在身边呆着了,又不是天各一方, 想送还怕送不出去吗——再说了, 他多容易闹性子一人, 等到该哄的时候再送不迟!”
任不断一听这话,思绪就不由得转向远在天边的童姑娘。
他没好气地瞪了卫冶一眼,决心也给这见不得人好的长宁侯找点儿不痛快,压低声音道:“漠北抵押在京的那什么神女,前些日子找了琼月,跟七公主一块儿在香容坊待了一下午, 没让人跟着,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卫冶似笑非笑地说:“香容坊?顾芸娘跟你说的吧——我怎么觉得最近她对你们都比对我上心呢, 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任不断默默地瞥他一眼。
大意是——昨晚北覃卫递来的信件敢问这位大爷您看过一个字吗?玩忽职守还好意思埋怨人家清白之身!
片刻后,卫冶大概也是从昨晚烦了自己一晚上的惴惴不安中回过神了,反应过来:“孔皓?”
任不断:“嗯。”
卫冶顿了下:“他们是跟着谁去的?怎么突然开始盯起了阿列娜……还是他们连七公主都盯上了?”
任不断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不成样的信纸, 往卫冶眼皮底下一递,待他三下五除二地粗略看完,开始细细看第二遍时,才言简意赅地说:“谁也没跟,就是兄弟几个凑巧碰上的。”
卫冶将那张纸上三言两语的概述看完,反复琢磨也没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众目睽睽的酒楼,正大光明的约见,三五个女儿家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行伍之人,又或是长期处于风口浪尖的人都会有的一种直觉,早在两年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中,这个身世可怜的女人给他的感觉就很危险——卫冶总觉得那个所谓的神女阿列娜,哪怕和苏勒儿五官再相似,内里的气质却很不一样……
无论是淡漠的面皮,还是意有所指的轻声细语,云卷云舒之下暗藏寒机,让人如芒刺背,就像是被一头不怀好意的毒蛇盯上。
卫冶突然想起昨夜封长恭说的那句“敌暗我明,你要小心”。
他心中一动,心想:“十三是知道了些什么吗?还是说,又是花酒间的人暗示的他?”
任不断诚恳地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师傅说过,朝堂不比江湖,往往最怕风平浪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卫冶压低了声音:“盯着阿列娜,但动静别大,这几日朝野上下要流的血不会少——你提醒我了,回去得让孔皓多看着点弟兄们,能不管的事儿就不管,只听话,别再扯上北覃。”
任不断笑了笑,轻声道:“倘若师傅还在,见你现在这般沉得住气,也不知该不该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