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净蝉和尚当即大惊失色,慌忙摆手:“和尚可不是酒肉和尚,修的不是入世佛,公子你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千万莫害和尚呐!”
封长恭:“……”
封长恭沉默片刻,心知在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转而道:“侯府中的段姑娘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亲自前来,托我帮她亡母上一炷香,再往长明灯中添一些香油,还请大师带路罢。”
净蝉和尚这也是回京后第一次见他,没想到时隔多年,居然真能让一个少年成长为面目全非的超脱样。
好比这时候了,不仅不追问下去,还能顾念起段琼月的嘱托。
他略有些出乎意料,轻声道:“都说世务多艰,颠簸多难,有人见过万千心魔,便入了魔,也有人行踏万千业障,却终成圣……和尚说句不中听的话,早年我观施主面相,虽是龙凤之眼,却难盖几分阴郁之色,这样的人,往往是心中有几分偏激的,可如今再复相见,想必封公子这两年机遇非凡,眉目中的那股黯气已经散了大半,隐约已有初成璞玉的风姿了……”
净蝉和尚张口闭口就是一阵忽悠,好似香火钱全拿来买了唾沫星子。
封长恭安安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
直到净蝉和尚别有意味地说:“——往往就是在这进则鱼跃龙门,退则跌落险境的时候,才更需要人仔细斟酌,左右权衡,切莫再让情绪操控言行的轻重。”
封长恭眉头一皱,总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净蝉和尚却不打算再多说下去,眨眨眼笑着说:“阿弥陀佛,还望封公子将贫僧的话带给段施主,就说‘有求于佛,不如自问于心’,贵府风水宝地,段施主也是个聪慧之人,想来也能一点就通。”
晚间封长恭独身回到侯府,正遇上面有菜色的任不断站在门口。
段琼月正眼含热泪,整个人扒在长宁侯身后,指着任不断啜泣不止:“侯爷!我就想着你公务劳累,练两首曲子能弹给你解闷儿也是好的,可他……呜,他笑话我!”
卫冶眼中含笑,对这副小女儿的娇憨作派明显是乐在其中。
但他只装出一副脸色不好的晚娘脸,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严肃道:“你那嘴欠的毛病我说你多少回了?不知道琼月现在成天跟着芸娘混么?她要哪天嘴一快,诉苦找上了童姑娘……啧。”
任不断:“……姓卫的我跟你八字不合是吧?”
段琼月黏在长宁侯身上,笑得很是小人得志:“哦——童姑娘,是童无姐姐吗?我听芸娘说最多再有三日,她就该到北都了呢!”
任不断深吸一口气,面上诚恳道:“对不住,段小姐您弹的那是天籁之音——我方才太震撼了,不小心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哈。”
“贱的。”卫冶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要说门槛上那俩一大一小分明也没相处多久,满打满算也就这一月才亲近了些。
但不知是不是长宁侯成天待在男人堆里,儿时出入虽有婆子跟着,但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一块儿长大,对上这样活泼能干的小丫头片子,卫冶特没法子,说话做事都下意识放柔了态度,一点儿不像拿捏封长恭和陈子列那样游刃有余。
说得夸张点,简直是要蜜里调油地要什么给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背后的陈子列啧啧称奇,轻声道:“我不信侯爷看不出她是装的,比那些姨娘还演得拙劣,但我瞧着吧,侯爷他还真吃这一套——哎十三,这德行跟你亲爹似的诶!”
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压着嗓音嚷嚷起来。
封长恭:“……”
他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段琼月,两年过去,本该以为那点细微的芥蒂早已冰消雪融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看不顺眼!
陈子列看出他脸色不对,但不像是酿醋吃的,赶忙问道:“怎么了?这次去了北斋寺,还没见着太傅吗?”
封长恭沉默地摇摇头,站在原地看了会儿他们三人说笑打闹,几不可闻地轻声道:“太傅没有回京,但已经托净蝉和尚递了口信——知道侯爷病因的人,太傅已经替我找到了,不日就可带人回京。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人非要见了我才肯说,他也没有问得太清楚,只知道……”
陈子列顿了下:“知道什么?”
封长恭:“起码在太傅辞官离京之前,也就是启平二十三年,拣奴的身子都还是好的。”
陈子列一开始并没有缓过味儿来。
可等他彻底捋清了这话中的逻辑,整个人立马激灵了一下,愣是毛骨悚然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漫不经心哄着女孩儿,好像这一个月的奔波劳碌全不存在的长宁侯身上。
启平二十三年……可那会儿,侯爷最起码也十有五了啊?
封长恭意味不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阶前的雪地上,卫冶仿佛是感觉到了这边的注目,冲这儿笑意盎然地招招手,没心没肺地喊:“哟,回来啦,我可跟你俩说,唱曲儿还得是我们小十三,那是真绝——啧,别不信啊!来,十三!来给你任大哥段小妹都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唔,开开耳!”
陈子列简直要被这心大如盆的长宁侯搞得麻木了。
封长恭面色如常,听见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是笑不露齿地颔首示意,言行举止颇有翩翩公子风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同时,也只有紧随其后的陈子列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把浑身的筋骨紧紧绷着,任凭谁都能看出此人状态不对,平白生出了点风声鹤唳的敏感猜忌。
封长恭将声音压成一线,极其平淡地说:“不管是谁,我都会替他讨回来的。”
陈子列不吭声,片刻后才问:“你想怎么讨?”
封长恭一言不发地侧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陈子列忽地脚步一顿,后背凭空生出一把凉。
第63章 昏晚
卫冶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启平皇帝这两年能疯魔成这样——这到不是他真疯了, 只是显然陷入某种意义上的困境里无法自拔。早年那么急哄哄地要打/黑市,收红帛金,那毕竟是刚经历了战乱, 如若不雷霆手段那必然朝纲不稳,任凭底下人人手中有“刀”, 江山迟早旁落。
这自然没什么, 就是换作卫冶, 也得这么办。
可如今呢?
国库虽然紧张了些,从喜好奢靡的先帝爷开始就一直不富裕,但先帝也不是个什么彻头彻尾的昏君, 再怎么行事铺张,荒诞不经, 也从没让底下的兵、白衣的百姓吃不上饭,更别说在启平皇帝自己治理之下。
而作为“民以食为天”之根本的老天爷, 这两年也很给面子。
除了月前衢州的水灾, 一年前西南那边儿的小地震, 基本就没什么大患了,三年前的端州疫病算是最大的灾祸——这都还在齐漱石及时研究出的治疫方子下,没酿出什么严重的后果,连带着齐阁老都面上有光,好些日子没有催促他这志趣格外不同的大孙子娶妻生子进翰林了。
……当然了,卫冶明面上不闻不问, 但背地里干的也不少。
衢州这一块儿的水灾自不用说,他走了花酒间的路子, 以“平康坊”的名义捐赠了不少济灾款,顺带有来有往地笑纳了王勉留下的一亩帛金地。
西南那块儿也是一样的法子,长宁侯逮着鹭水榭的羊毛一薅再薅——因此当他刚回京时, 想要找上顾芸娘当面算账,质问一番“总是背过侯爷去找小十三,是不是厌弃我年老色衰改惦记小嫩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