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发现此人早已溜达回了西南,仙顶阁的厢房空空荡荡,连个簪子都找不到,只好无奈放弃。
毕竟卫冶是个记恩的,没厚颜无耻到那个份上,三番五次麻烦在先,断然不能摆出“我养孩子,干你何事”的姿态去抓坏蛋。
甚至就连一点儿油水捞不到,乃至穷出名的端州,卫冶也没少掺和进去——先是暗地联系上中州唐家,请了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的唐家少主唐乐岁亲自坐镇,还帮净蝉和尚大老远地赶过去安抚民心。
总而言之,依长宁侯来看,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已经尽职尽力地扫清了一切麻烦。
而且干的都是实事儿,还特意不挂名字,绝对堪称一句“忠良”——这些他不信圣人不知道,自觉是该给的态度都给了,就差将手中权柄全交出去,指着圣人能看在他卫冶手无寸铁的份上,消停几日过过晚年生活——可惜圣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非但不愿意消停,反而还变本加厉。
回京第一天,他就召了卫冶和萧随泽,神色疲倦地说:“西北两年,再经衢州这一行,你们也看到了,多少人在盯着朕、盯着大雍江山呐——太子仁善,心又太软,许多事他是没法做的,朕只能帮他去做,这把年纪了还整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偏偏连你们都明白朕的苦楚,总有帮衬,为何太子想不明白?”
卫冶当时没吭声,心说严丰是死有余辜,可皇后到现在还缠绵病榻哭得眼肿呢,您老装瞎太子又不瞎,为人儿子的能没个心结吗?
可长宁侯不说话,不代表肃王就能跟着沉默。
萧随泽虽然心里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宽慰,无非是些“父慈子孝”、“太子忠悌”云云的屁话。
那日刚出宫门,两人都无话可说了。
萧随泽:“你怎么想?”
卫冶叹了口气,伸手摘了一株张牙舞爪的蟹秋菊,随意往耳后一别,身影在暮色四合的北都苍天下显得异常微茫:“能怎么想?原先李岱朗给我递信,我还觉得是他危言耸听……说句不像话的,若非圣人子嗣不丰,上头几位皇子都是早夭的命,六殿下又是个不堪大任的,只怕东宫不稳……也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了。”
萧随泽一言不发地站在回廊上,盯着卫冶脑袋上那朵霸王似的大菊花。
这种态度……几乎算是默认了他这个说法。
各立马车分别前,萧随泽忽然开口,几不可闻地轻声问:“阿冶,他毕竟身子不好了,做什么事儿都容易操之过急,但已明白其中苦楚,这两年也时常后悔当时……我知道,我没脸说这个,可你这个家主做得很好,卫家早已不复当初的动荡了,别的不说,倘若……若我往后能尽绵薄之力,阿冶,我像你保证,你不会再有今日这般束手束脚的顾虑。”
卫冶很淡地笑了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肩:“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承玉保下来。”
“这花你还要簪着吗?”萧随泽问。
“簪啊。”卫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半死不活也是花,不还能僵着吗?”
两个人于是相视一笑,在宫门口的岔道上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想法子种花了。
不知怎么的,看着封长恭分明是面带笑意,却哪哪儿都很不对劲地走了过来,卫冶原先还想招呼着热闹两下的心思一下子歇鼓。
他的思路一不小心又跳转到了那天的这事儿上,方才伙同段琼月一起戏弄任不断的好心情,就这么“唰”一声散了。
卫冶愁眉苦脸地想:“到底该拿这帮人怎么办呢?”
卫冶能摸准圣人如今的心思,但是真不明白,这样可以称得上河清海晏的盛世究竟是哪里不如他老人家的意了,非得憋着一口气使劲儿折腾。
同样,他也是真的闹不懂小十三这自打回京以后,就三天两头往和尚庙里跑是个什么意思。
李喧又不在寺里,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那几个秃驴各有各的丑法,寒碜得那叫一个旗鼓相当,哪儿有他长宁侯好看得一骑绝尘?
连萧随泽那一有事儿就推给自己拿主意的王八蛋,发个愣都晓得盯着侯爷看,好你个小十三真是好的不学,净学那没用的!
什么审美,俩眼珠子捐了得了!
……还有,这说好的帮他写折子呢!
还没等他抱怨完,假装看不见他神情痛苦仿佛噎着了的封长恭已经迎面站在了身前,说道:“净蝉大师说,此刻也不知太傅身在何处,我原本打算去求求顾掌柜——毕竟她路子宽,想来消息应当及时些,但不知怎么的,听芩莺姑娘的意思,她似乎也不在北都中。”
卫冶:“……”
可不得不在北都么,顾芸娘自然不可能老实巴交等着侯爷削。
卫冶咳了咳嗓子,假装浑然不知此事由自己而起,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呀,是吗?”
封长恭也不知有没有看出来他正人君子下的满腹心虚,微微一笑:“是啊,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两年我也随太傅去过西北,丝绸之路的风华的确璀璨,多亏了侯爷与肃王费心,听说花酒间的产业遍布大雍全境,最近几年也借这阵东风,往海外拓宽,想必顾掌柜忙些也应该——”
“你来过西北?”卫冶眉头一皱,打断他的话。
封长恭:“嗯。”
乍闻此言,卫冶的脸色色彩斑斓地千变万化,最后凝成一股“你最好是听听你在说什么”的胃疼菜色,突兀地蹦出来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封长恭:“……”
跟在后头的陈子列一身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在听了这话后,再次不容抗拒地落了一地。
可怜陈子列跟他任大哥终于时隔多年,脑回路转到了一块儿去,心想:“侯爷可真肉麻的。”
然而不止一向不着调的这俩货,就连很着调的封长恭都愣住了。
封长恭一瞬间杀心全无,气势全消,在勉强理解了话中的亲昵抱怨后,他顿时心花怒放了好一阵,连绵不绝的蟹秋菊快要在身体内指手画脚地蔓延成灾了。
他整个人都跟神游天外似的骤然放空,就那么盯着卫冶看,脖子都僵了,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戳破了这层梦境一样的情状。
好在不多时,卫冶估计是也觉得刚才脱口的那句实在不像话。
他便刻意清了下嗓,作出一副正儿八经样儿:“这几月都不会太平,我是巴不得不出门,最好是能生个什么大病——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唯独你们闲不住,没事儿就出去乱晃——尤其是你,十三。”
卫冶直愣愣地点完名后,又自顾自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屁话,在任不断实在听不下去的推搡中,慢慢挪进了侯府的大院。
封长恭不插话,只安静地听他训。
等到卫冶啰嗦了个痛快,自觉是找回来场子,他就好像立马忘了自己一炷香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说着“恨不得一睡到三竿”,“是半点儿都不愿出去吹风”。
紧接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风骚惯了的长宁侯就利落地拾掇出一副招摇样儿,拎着壶好酒,吹着哨跑去赴赵邕的温泉宴了。
段琼月:“……那你还弹吗?”
封长恭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问的,转头看向她,摇摇头:“他说笑的,我并不会琴。”
“那我比你强些,其实我会。”段琼月抻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对封长恭说,“就是侯爷更喜欢看人卖乖,旁人也爱,我才特意装的,就想讨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