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11)

2026-04-13

  之后,他又给陈子列喂了唐家送来的药丸,使其看上去像是骤然暴毙,大张旗鼓地拉了一场白事哭丧,接着又以尸替人,将人送了出去。

  陈子列闭眼前的记忆,还是他娘哭得满脸妆花的模样。

  等到他再一睁眼,便看见了封十三——两人都被关在了同一个又小又窄的笼子里,叫伢子壮丁看管着。

  陈子列是一无所知,睡了一路醒来,脸色甚至还有种休养很好的红润。

  可面色苍白,两颊还紧紧贴着几缕湿发的封十三却冷冷地说:“别乱看了,没人会来救你,封世常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陈子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封十三又说:“话说回来,你又是封世常的哪个儿子?”

  陈子列:“……”

  封伯伯的儿子已经多到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出彼此吗!

  待他解释清楚自己的情况,封十三也就听出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傻子,之后便什么话也没说了,也不跟他解释什么叫做“亲眼看见的”。

  再之后,两人就一起被带去好多个府邸供人挑拣,那伢子惯会做生意,硬是给他俩按了个走哪儿人死哪儿的名头,卖得再便宜,一般人也看不上,直到进了卫府才被卖给了拣奴。

  陈子列不大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他也才十岁,不像封十三那样摸爬滚打地讨过生活,这货真价实的小少爷刚进府里,甚至还不会洗自己的衣服。

  可等到他学会自力更生地养活自己了,就从巷口多舌的闲人堆里,听见他的爹娘、封十三的爹封世常,还有一众与封世常关系颇近的所有人……全都死在了他假死出府的那天晚上。

  陈子列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那时,他抿了抿嘴,低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封十三:“前几天他送我这把刀的时候,说起了北覃卫,还说起了长宁侯和摸金案……而且好像专门说给我听一样,说得事无巨细。我以前就总怀疑拣奴应该知道点什么,甚至有可能就是北覃卫的什么人,可想方设法观察了这么久,还是什么也看不出——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拣奴应该知道我是谁了……或者,可能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谁。”

  “什……什么?”陈子列被他这石破天惊的话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

  他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波澜不惊地问:“怎么可能?不可能!当年为了保下我,诸多事宜做的是何等隐秘,更何况你……说句不好听的,在封世常出事之前,谁会费心去关注一个你?没人知道你叫什么长什么样,你不说我不说,这事谁会——不是,难道是那会儿你就让他起了疑,方才你又说漏了?”

  他吃了一惊,显然是自以为捋顺了逻辑,把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件事垒在了一根绳上,还觉得串得挺漂亮。

  陈子列不可思议地看向俨然被美色迷昏了头的封十三,掷地有声道:“你疯了吧,不就送了你把刀么!怎么什么事儿都跟他说啊!”

  封十三:“……”

  他实在是后悔今日被卫拣奴几句话就搅得心神不宁,居然还真把陈子列当个正儿八经的人物,还琢磨着想要倾诉一下!

  “跟你说着玩的,走了。”封十三无话可说地看他两下,转头就走。

  陈子列:“不是,什么叫说着玩儿啊,诶!喂,哪儿去——”

  他连着唤了好几声,可封十三明显是懒得再搭理他,仗着自己个子比他高一截,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甚至是小跑着出了门,很快就消失在了红扶街头沿转而上至山顶的那片炽焰烧霞里。

  封十三这一去也不知道是干嘛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卫拣奴中间找过他两次,大约也是后悔方才冲他发那一通邪火,思量再三后想要道个歉,又拉不下脸面,陈子列一说人不在,他就佯装出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点点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回了屋。

  直到封十三端着碗熬好的汤药走进屋子,默不作声地往卫拣奴眼前一放就坐下吃饭,卫拣奴还是没有说他什么,只是见他来了,说了句:“吃吧,吃了赶紧滚。”

  说完就再没有下文,陈子列这才再次鲜明地意识到俩人在卫拣奴心里的地位有着怎样的鸿沟。

  他忍不住同任不断咬着耳朵:“天爷,我都不敢想象要是我夜不归……日不归食,我会有个什么下场。”

  任不断嘿嘿一笑,刚想回句话。

  就听卫拣奴毫不留情地把多余的火气借由这句话泄在了陈子列身上:“用不着你费心竭力的那样作死,吃不言寝不语,你现在再不闭嘴吃饭,我保证你今天的下场一定比他的好看。”

  任不断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看出卫拣奴有事要和封十三单独说,吃完后就端着碗出去了。

  陈子列显然也还沉浸在“卫拣奴这浪荡病秧居然可能真是个身世成谜的浪荡病秧”这一消息带来的冲击里,也赶紧三两口扒完了饭,跟着他任大哥一道一溜烟就走了。

  待碍事的人都走了,卫拣奴这才慢悠悠地拿手帕擦了擦嘴,又漱了口,哪怕他刚刚压根儿没怎么动筷,银筷上边儿干净得能反光。

  封十三刚刚破罐子破摔,干脆就不打一声招呼,直轰轰出去了一趟,是把自己关进了秀才在学堂里设的清净堂内,想要一个人安静地、仔仔细细地想明白了以后的路怎么走。

  可半大小子满肚子的苦大仇深还没来得及想透彻,甚至才刚刚开了个头,肚子就先一步饿了,他又时刻惦记着拣奴今日还没喝上的药,只好半途而废地回来了。

  看着卫拣奴这幅矫揉造作的作态,封十三没出声,很安静地等他训斥。

  等把一通磨洋屁的多余事做完后,卫拣奴才心满意足停下了,只听他叹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活像刚才等得抓耳挠腮的人不是他一样。

  封十三一言不发地听见他说:“来,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哦。”封十三想,“这是要改抽我手心么?”

  这话当然不是因着卫拣奴从前没事儿就抽他得出的经验之谈,事实上,不管是封十三也好,还是陈子列也罢,他俩虽然挂了个所谓“奴才”的名儿,过的可比一般少爷都精细不少,只是没养废——卫拣奴这个年纪应该也没什么养小孩儿的经验,干脆就七零八碎的什么东西都会让他们学一点,洗衣做饭、说学逗唱,读书习武样样行……

  甚至他还很有些浪意。

  不仅偶尔带他们出去踏青,还时不时表露出带他们上“好地方”的盎然兴致,琢磨着让他俩继承奴爷在博坊一夜输千金的好本事。

  只是封十三刚来的时候,性子实在不好,甚至称得上乖戾——不管是谁想要靠近他,他都像只刚遭人棍打的野犬似的,逢人就咬。

  为了好好掰正他这毛病,卫拣奴只好在他每次动手伤人后,将他的手脚一并捆在床头,不叫他动,但自己也不走,只是坐在床边陪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过往见闻,书里写的真假轶事,或者就说些没头没脑的市井闲话。

  这种时候,卫拣奴的声音往往放得很轻,语气也很轻松随意,好像只有在这里说这些才能让他自己也跟着安静。

  直到封十三重新平静下来,卫拣奴才松开那些专门用来绑他的软皮链子,不大走心地教训他几句,还要摸摸他的头发,温声开解半天,见他彻底没事了才走人。

  临走前,还不忘给他熄灭了屋内亮堂的燃金灯,在廊檐下点了盏昏黄的小油灯。

  ……至于后来,封十三一身掩不住的戾气好像就在这数不清的束缚里缓缓沉淀了下来,这软皮链也久不得见。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灭了那股劲儿,整个人都稳了下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劲儿还在,只是没什么在拣奴跟前重新勃发的必要。

  直到前些天。

  他想送给他的玉没能送出去。

  隔了许久再听见这话,封十三居然一时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想法,只是木然地伸出了手,自暴自弃地想:“打吧,干脆打痛快了,这样彼此都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