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拣奴却全然没这个意思。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小管药膏,伸手握住了封十三的手腕,给他仔仔细细地上了药。
卫拣奴低着头,给人上药的动作十分熟练,显然是没少干这事儿:“受伤了怎么不说?不疼?还是说要面子啊,面子要来了能当饭吃?”
封十三还没说话,他就已经自顾自地下了个结论:“脸皮薄可不行,太要面子了更不行,适当时候骨头酥点儿服个软,能怎么样?你混账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能真跟你生气?”
封十三见状,只好把嘴边那句“难道都要像你这样脸皮厚如城墙才好吗”给咽回去,转而低眉敛目,乖顺道:“没,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卫拣奴明显是没往心里去,见他居然真服软了,登时心中暗喜地点点头:“行啊,你说的啊,这话你可得好好记着。”
等包扎完了伤口,嘱咐了几句伤药的用途,卫拣奴就把药膏往他袋里一放,又把心绪十分复杂的封十三赶回了自己屋,再上院子里把认星星认得正起劲的陈子列弄回来,将两个小少年放在一块儿睡觉。
封十三自然是十分不情愿,可碍于那股子无法言明的躁虑,那张没事就爱扮演锯嘴葫芦、必要时甚至称得上巧言令色的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睡了啊。”陈子列裹在被子里小声抱怨着,“任大哥刚还给我算呢,他说我五行缺木,天生注定要犯几次岁星——也就是犯太岁,应该尽早讨个媳妇儿……哦,对了,他说我那媳妇儿应该得往北边找,南方姑娘不行,地支属相镇不住……”
“我看你是五行欠收拾,这老光棍儿的鬼话都信。”卫拣奴随手一拍他的后背,轻声哄了句,“赶紧的,睡你的觉。”
封十三:“那你呢?”
卫拣奴敛目左视,就看见任不断的影子倏地闪过,紧接着空气中似乎传来几声金属相接的碰撞,但声音并不明晰,甚至模模糊糊的像种错觉,不一会儿,就飘忽不定地闪远了。
他大半颗心已然是飘到了屋外,嘴里却仍哄着:“当然是在这儿陪你俩,不然呢?这大晚上的还能哪儿去?”
第7章 杀夜
诚然,封十三眼下的心神正暖洋洋的很是激荡,非常不想入睡。
可也不知道卫拣奴给他抹的到底是什么药,那股难以抗拒的困意慢慢就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拣奴守在床边的身影,已然只能看见几个模糊不清的小色块,但封十三还是执着地盯着看,并不愿意就这么睡过去。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心轻轻盖了上来。
封十三迷糊地想:“屋子里的火炉是不是烧太旺了……不然拣奴的手怎么会这么暖?”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人就已经昏昏睡了过去,不到一瞬就睡沉了。
而睡眠一向很妥帖,沾枕头就能昏迷的陈子列早就闭了眼,封十三这边刚因为药效睡着,陈子列已经睡了一盏茶的好觉,此刻还翻了个身,发出了一丝响动。卫拣奴原先已经打算走了,闻声却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去。
只见俩小孩挨着睡在一起,陈子列估计是怕冷,整个人都快贴成一团。
封十三则梦中都被他折腾得够呛,眉毛紧皱着屈起手臂,连着胳膊腿儿挡出一片距离,无意识地不想让人靠近。
卫拣奴大半个身子被炉火烤得暖洋洋的,见状,他似乎是很浅淡地笑了下。紧接着,卫拣奴收敛起笑意,偏过头去,只见惶惶灯火下,窗外映着几个没藏好的影子。
他叹口气,心想:“还是让人起疑了。”
屋子里一片暖橙的光,屋外却是深不见底的夜色,卫冶从兜里掏出一瓶青瓷小罐,取出药丸咬碎了咽下。他缓缓地起身,状若无意地行至门后,微曲指节敲了敲那墙体。
墙面忽地“呲啦——”一声,从缝隙里溢出了一丝白色雾气。
卫冶不紧不慢地待到雾散,从里边儿取出一柄刀。
这刀通体青黑,藏锋含光,刀柄的纹样与鱼隐刀一般无二,只是盛放红帛金的凹陷要较大些。
乍一看,这刀似乎更像个放大版的鱼隐,然而若仔细端详,便能发觉此刀黑得太深,青也青得不甚明显,除却刀背盘升而上的暗金纹样外,便再看不出一丝颜色,似乎全部的人间烟火气都被一并吸收进刀体,一眼看去便是极凶的见血杀器,
只见他提着这刀慢慢悠悠地推门往外走,其步履之闲适,眉目之坦然,看得人都快要以为他只是深更半夜的心情欠佳,要出去散散心。
门吱嘎一响,惊得院中孔雀乍起。
卫拣奴回头玉看,见那俩少年还睡着,只是封十三似有所感,皱着眉头动了动,才关上门。
“诸位,三更夜里不请自来,可没什么讲究啊。”卫拣奴懒懒散散地支着刀,手腕处却微使劲儿,像模像样地轻声抱怨着来人的不识礼数,他眸色很浅,望向草霜的神情却沉郁,“不过来都来了——请吧。”
周围倏地陷入死寂。
风雨欲来的意味浮掠在小院里潮湿的雾气中,任不断的身影隐在门后,他手中的长刀这会儿是真正沾了血,无声的血红被夜色侵染得愈发深闷,擦也擦不干净,乍一看,近乎是一道锋芒毕露的线。
雾霜凝在了黄耆叶上,卫拣奴的手中刀轻巧,刀锋恰似春水里雪融的冰。
他似笑非笑地戏谑道:“怎么,莫非诸位‘梁上君’有本事夜潜,没能耐杀人……还是看我长得好看,舍不得?”
这话音还未落了地,四方的院墙上骤然跃下了无数的人影。
任不断身形一动的同时,卫拣奴略一俯首,抬脚踹上了廊柱,借力跃入院中的时候,手中刀已然出鞘。
任不断一人缠住了四个凶客,他身材强健,勉强才算是应付自如,然而其余七人的刀光居然是齐齐向着卫拣奴袭来,看模样,大约就是冲着他来,力求先解决这看似柔弱可欺的一个。
可那道颀长的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却没落下一丝破绽。
疾风凛冽斜过飞霜,剑芒倏地一晃,卫拣奴抬刀挡住了几剑夹击,削平了一丛灌草,将人狠狠扫了出去。
天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
凶客们对视一眼,三三散作两团从两旁侵袭过来。
卫拣奴并不退避,仅凭一刻不停的飞现身形同他们对上,打的有来有往,几乎分不清挨了刀的人是谁,闷哼的那声又是谁痛苦的呼叫。
此时阴云铺天,刀光四起,素日里宁静祥和的小院早已成为了修罗场。
耳旁剑风已至,落单的那个凶客怒喝一声向卫拣奴奔来,可他却并不惦记着以力抵力,刀背“噌”的一声,卡住剑身与之僵持,凶客的剑收不回去,他却游刃有余地侧首偏身,忽地往一旁一闪。
只一步,就足足拉出一个身位的距离。
战场上,从来都是一寸长一寸强,很多时候一旦被拉开距离,先手的优势便悄无声息地旁落了。
卫拣奴落地的同时刀口撑地,瞬间便稳住身形,那几人很快便随之跟上,再次举剑高刺,连续几声刀剑碰撞之后,对方明显也察觉自己落了下风,不免急躁起来——然而短兵相接,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
心急,就容易露出破绽;而破绽,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破绽,就已经足够人在刀戾凶光下死个千八百回了。
卫拣奴瞬间抓住其中的某一个机会,刀再落下便是一个人头落地。喷溅而出的血顷刻间便糊上了他的脸,可卫拣奴却好似习以为常,任由温热的腥气蔓延,连眼皮没掀动一下。
他不急不躁地闪身回收,一个肘击先将离他最近一人擦着剑身格挡回去。
七人围堵,他居然是生生扛住了这一击!
其余几人胆战心惊地互相对了个神色,话未出口,但能读懂对方内心极端的不安与慌张。
在场都是惑悉手下有头有脸的打手,从来只有他们杀常人如猎稚兔的份,可哪怕徐大人已然说明此人身份不一般,还需小心,他们还是被这生死不由己的惶然尽数吞没进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