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顾芸娘带着段琼月来的。
卫冶沉默了一瞬,顿时哑了火。
他在原先准备好的“一见到顾芸娘就要骂她个狗血淋头”以及“一见到顾芸娘就要提高嗓音狠狠哭个痛快”之间做了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
随即长宁侯旁若无人地咳了一嗓子,硬生生憋下险些就要溢出的满腔情状,竭尽全力宠辱不惊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大包小包地带了礼……唔,酒壶是吧,那你还是放那儿吧,我过会自己会喝。”
第76章 一别
卫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段琼月脸上一瞥, 任凭双眼通红的小丫头打量,自己则再度转向了顾芸娘,挑了挑眉, 大意是:“动作快点儿啊,没看见我快疼死了吗?”
顾芸娘深吸了一口气, 利索地递上酒壶:“里头的药……”
卫冶接过酒壶兜头就喝, 闻言当即呛了一嗓子, 倏地抬头瞪她一眼,压低嗓音恼怒道:“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顾芸娘:“……”
一来二去, 再大的愧怍与痛心都能被这心塞玩意儿消磨殆尽。
顾芸娘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这事儿现在多稀奇吗?琼月虽然跟你不亲厚,但比你府上那俩傻小子要灵光得多, 阿列娜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该知道的早都知道了……无非是琼月没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 卫冶心下一动——这事儿果然跟漠北那个妖女脱不了干系。
但究竟是什么干系呢?
于是道貌岸然的长宁侯立马脸色一变, 佯装勃然大怒:“这事儿你还好意思提!还有, 谁说我跟琼月不亲厚?”
卫冶自我反驳地“啧”了一句,掷地有声:“放屁——行了东西带到了就行,人赶紧滚蛋!”
他臭不要脸地说着,随手就把那个四不像的小人偶往段琼月怀里一揣,让她带回去转交给封长恭。
与此同时,在三下五除二地安排好了一应人等的归宿后, 卫冶又难得有点良心地想了想,觉得这样好像对段琼月不太公平, 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于是颇不走心地随口安抚道:“还得是琼月聪明,要不这样吧, 等你以后肯读书了,我也送你一个小玩意——你等我这两年练练手艺,保准比这个要好看,怎么样?”
段琼月估计是第一次看见卫冶这样落拓不羁的样子,一下子眼睛又红了。
卫冶能无比冷静地看着封长恭泪流不止——总归是他自己活该。
但长宁侯饱受糟粕洗脑,生平几个毛病之一,就是最受不了小姑娘哭。他一脸头疼地看着段琼月,琢磨着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法子,把这姑娘弄出去找人玩儿,自己才好谈正经事。
好在应对这种场景,性子跳脱的长宁侯早已修炼出自己的一套模式。
卫冶以不变应万变地摆出一副标准极了的没心没肺,笑眯眯地说:“哭什么,我就是来纳两天凉,又不是远嫁塞外和亲回不去了……”
段琼月脑中的弦本就紧绷了一整日,再让卫冶这么损己利人地安慰两句,泪水顷刻“嗡”一声断了堤。
卫冶:“……”
我是说了什么感人肺腑的推心话吗?
卫冶越发弄不懂现在的小孩儿都在想什么了,他不明所以的试图向顾芸娘求救,结果转头一看,好嘛!
顾芸娘按在眼上的帕子都湿得差不多了。
“天。”卫冶撑不住苦笑起来,“您二位这是跑这儿嚎丧呢?”
段琼月抽噎嗒嗒地吸着鼻子:“侯,侯爷,陈子列也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去衢州了……”
“哦,这样……不过算算日子,是差不多了。”卫冶相当茫然地附和道,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风流不再”的落寞。
仔细挨个儿算起来,从封长恭到段琼月,甚至再到陈子列,一个赛一个的心思不定,对于这帮少年人究竟在想什么,卫冶简直都是一头雾水,差点儿没忍住跟她一块儿哭起来。
好在卫冶茫然归茫然,该做的事还是能顾得上做。
知道段琼月这会儿看封长恭一定不会太顺眼,卫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他身上扯,力求气得段琼月没心思再哭。
卫冶:“依着圣人的意思,说不准我年前就要离京,一去两三年,跟和亲也没两样了……反正等我之后再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到议亲的年纪,这几年没事儿就多跟着颂兰看看满朝文武府上贵子,看上哪个就跟侯爷说,我多找些人把把关,没准儿那时候十三也多少学到了点本事,能考个什么官儿当,议亲的时候就算是你娘家人,也能帮得上你。”
段琼月哭得浑身发抖:“我才不要他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有没有脑子!芸娘明摆着不安好心,叫他去还真去!”
顾芸娘:“……”
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琼月已然顾不上那位始作俑者分外复杂的脸色,出离愤怒道:“真当自己了不起了?不就是江左书院么……封长恭那脑子都能去得,我自然也去得!到时别文章写得还不如我!”
卫冶先是一愣,复又调笑,只是语气里带着点丝丝微茫的温情,淡得像一阵烟:“好!长宁侯家的小丫头,要的就是她有志气!”
两人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卫冶像是就着下酒菜一般,边听段琼月骂一句封长恭,边喝一口药酒,完了自己再骂一句。
……倘若封长恭瞧见这副把酒言欢的场景,只怕又得在心中默默记上段琼月一笔。
直到酒壶空了下来,他才在顾芸娘几近麻木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寻了个由头,支使段琼月去给他再灌一壶酒,说没喝够。
待骂到痛快淋漓的段琼月走后,卫冶顿时收敛了笑意,没好气地瞪着顾芸娘,讨饶道:“姑奶奶,看在我亲娘的面儿上,人家还没地儿下手呢你就先——你是想玩死我吗?”
顾芸娘也没什么好气,看着他压低声音说:“我在宫里的线人传来消息,萧齐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中州唐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少东家也被招进宫看过诊,说就是拿神仙药续着,最多也撑不过五年……”
卫冶了然于胸,点点头道:“哦,所以你准备早点儿送给我下去,好给他在底下先一步搭个内阁班子?”
顾芸娘简直气得像要吐血:“阿冶!我这是在替你急,狡兔死,良狗烹,京内局势已然僵住了,卫家也好,严家也好,不周北覃乌郊禁军哪方势力不用考虑?你前些日子一力保下太子,那就是严丰都得不计前嫌对你赔笑,外头蛮夷虎视眈眈,朝廷需得依仗卫氏旧部,以至于连擅闯军营这样的大事,萧齐都不得不为了稳定军心忍下来——可忍,这不是帝王能长久做的事,尤其是对他这种帝王而言,迟早要拿一个人开刀!”
顾芸娘越说越急,好像下一秒卫冶就要人头落地:“而你呢?你还在等不及似的四处招惹是非,得罪人!”
卫冶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这些事儿他哪里能不知道呢?
若非当初踏白营内被打散重组的旧部还记着卫元甫这个人,甚至爱屋及乌到了卫冶身上,只怕他早早就死在七年前的大雪里……倒也不失为一种两厢欢喜的太平。
卫冶避而不答,只说:“我已下定决心,此后只当自己是个瞎子,不闻不问不过眼,一问三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