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尘旧怨还在,几次三番放过你——放过封长恭的圣恩也还在,这些都是要还的!”顾芸娘忍无可忍地吼了句,“若是圣上哪日不测,你猜新皇立威,首先得拿谁开刀?就算那萧承玉当真迂直如表面,待你如从前,萧齐留给他的那些谋士呢?他们会按兵不动,由着你四处蹦跶么!”
卫冶身心俱疲,连应都不想应一句。
顾芸娘:“卫冶,没时间了,我若不逼一把封长恭,拿他的命推动一把阿列娜的野心,到时候北蛮也好,西洋也好,甚至南蛮都行,无论是哪里起了战乱,外患总比内忧打眼,届时进可替你有个制衡,好让新皇有个明目张胆的惦记对象,退可借此机会,暂且受到牵连退出台前,再细细谋划不迟——阿冶,封长恭已经没有用了,你还准备把他藏到什么时候——你真当人主子当上瘾了!”
卫冶一时间无话可说。
无它,顾芸娘所言,句句乃是肺腑之言,字字更是玑珠真话。
卫冶只好努力对顾芸娘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干涩:“开刀也要讲证据,就是我管领之下的北覃卫也不能那样不讲道理……何况只要我不动,总不能随手拿个信纸便说是我私通某某吧?再者你也说了,先不说北覃卫,踏白营这么多年,也还没忘了姓卫呢……”
顾芸娘面色阴沉:“所以不周厂的今日来你府上找证据了——这次来查院的人是周署贤,这人怕是不简单,你往后需得多加留意。”
卫冶倏地顿了下,不说话。
顾芸娘沉声道:“……当然了,这回言侯给你挡住了,那之后呢?欲加之罪啊卫拣奴,连子沅帮你都是谨小慎微,胆战心惊,言侯久不理朝廷事物,一出山便是为的你,还嫌不够扎眼么?萧齐都先不说了,江左党盘踞朝中许久,靠的就是世家门阀的官员众多,科举之下还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他们早就对李喧这样一力扶持寒门清流的文人不满了,不仅庞应汉,就连宋阁老也一直盯着他呢。”
“圣人不喜李喧,但他也有心改动这个局面。”卫冶强装镇定地哑声道,“不然他不会把李喧和十三他们一块儿流放到江左。”
“可那关言侯何事?因着私帮李喧入京,言侯已是自顾不暇,就算看在段眉和你爹的面子上,他又能帮你到几时?”顾芸娘终于是情不自已,再一次地淌下热泪,“阿冶,算我求你,你让我们省点心吧……”
这声哭喊仿佛一颗惊雷炸响,勾起了记忆深处最不堪回首的过去,卫冶蓦地闭上眼,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人,刚才灌下去的那壶药酒好像并没有起效似的,整个人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不想的……对不住。”
仓促之间,顾芸娘俨然整理好了情绪,克制地沉声道:“拣奴,你如今是个什么打算,你得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不然我不知道。若你当真心软了,决心保他一个安稳太平,你又为什么非要惹萧齐不痛快?”
“痛不痛快的,也就是那么几年。”卫冶说,“我习惯了,圣人也该习惯。”
顾芸娘:“那封长恭呢,你也要他习惯吗?”
“他生来姓封,自那日后沾的便是卫家的血,再快活也没几年了。”卫冶说,“我也并非心软,计策到此,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只是就算要留后手,这破局之棋也不该明晃晃地落在我和他的头上,芸娘,这事儿你该跟我商量……”
顾芸娘平静道:“阿列娜拿段眉的死逼我,就是在我眼前又杀了一回她——这句话还给你,这事我不想和你争辩,哪怕你再怎么想保他,在我眼里,他那条命远没有给段眉撒气来得要紧。”
卫冶:“……哦。”
顾芸娘:“旨意已经下了,十三他们后日就走,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左不过再几日就能出来了,童无每日会送药过来,府中的事也不必操心,楼管事明日就能抵京……不过其余的就别想了,今日一别就是最后一面,我觉着是不会再让你有机会去送。”
顾芸娘说完,转身就要去找段琼月带上了走。
卫冶沉吟不语,片刻方叫住她道,“芸娘,既然你为我考虑了这许多,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再与我这般纠缠不清,届时如何脱开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我总担心若我哪天行差踏错,哪怕就错了那么一步,来日清算,是为同党,还是同室,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干你何事!”顾芸娘简直没法理解,“当年你死命要我留下他,不就是等着让他替你送死!我做什么操这份闲心?”
“我后悔了,不成么。”卫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养他这么久,又养吃又供穿,什么也都养得好,单是要他找死我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
顾芸娘无言以对,只好说:“别管太多,点到为止,你已经对他够仁至义尽了,好的都有点反常了——怎么,还真要拿他当童养媳养?”
卫冶十分恶心地看着顾芸娘,大概是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老不正经已经对他口无遮拦到这个地步,当即骂句:“滚蛋吧!”
“你呀,你真该回府给你娘好好上炷香!你对得起谁啊你!”顾芸娘恨铁不成钢地吼了句,隔着铁栅栏使劲儿一踢他的小腿,抬手一拢斜飞上天的云鬓,珠钗晃呀晃的,她眉尖紧蹙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卫冶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噙了一抹笑。
他丝毫不怀疑今日话到这里,顾芸娘还会惦记着封长恭的那条命,但他同时也相信段琼月会好好地把礼物交到封长恭手里,替自己送他离京——卫冶自然不会闲着没事,突然就想做起手艺。
送这个小泥人,除了安慰,便是还要让封长恭日日夜夜看着它。
他要他记住今日所受,要他记住这场风雪。
他要封长恭这辈子都牢牢记住这场风雪之下所受的耻辱。
……其实仔细算算,除了自己,他这一辈子倒真没对得起谁。
卫冶沉默片刻,心想:“我得想想,总不能一直跪着。”
此时龙渡堂内,封长恭跪在了罗刹堂前。
当初分开的时候,他还敢自比自由自在的水云身,说什么见不到面,无非是心中有愧,欲念难驯,从来不敢相见。
可爱能生怖,生怨,却也能在悔恨之间无端横斜出一道深达千尺的巨渊。
此番再度离京,那就是彻底的再难相见,圣旨不下,不得回京,衢州地处江南,西州却在西北,天南地北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一句话,而是切实隔开两人的距离,该用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光阴来细细丈量。
秋日之见,惊鸿一瞥,封长恭本以为起码今年可以一起过个年,却不想相逢即是告别。
……直到如今仔细一算,封长恭才恍然察觉。
原来不知不觉,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那几年,居然一个不落,全然被他活生生地错过了卫冶……甚至还要再错过好多年。
可出乎意料的,封长恭不见怅然,更不见伤心,浑身上下都是极端的冷静。
他既然答应了卫冶再也不会落泪,那么这也就预示着他将要走上另一条只容血汗流淌的道路——那或许会是相当艰难的一条路,可那也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