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跪在龙渡堂前,在跪别他的侯爷,更是在跪别那个还可以满身脾气、一有不顺便能毫无负担依赖卫冶的自己。
少年人的成长,在很多时候往往只是一息之间的转变。
直到这一刻,封长恭才真正意识到,从出了鼓诃小城起,自己终将走上那条既定的路,哪怕那是一条再艰险也没有的穷途末路,他从一开始便是无人可依,也无处可逃。
面前的罗刹形容可怖,封长恭面无表情地与之对望。
雪夜寂静无声,青砖残红断影,鸦雀回旋于缈缈悠长的山寺钟声。
几声啼鸣之后,封长恭蓦地站了起来,他神色不变地抄起一壶烈酒,冲刷在脖颈间渗血的刀口,那是卫冶最后给他留下的记号,这道伤痛得他永世难忘。
这夜大雪终歇,雪化无声。
李喧谨遵圣意,携封长恭出走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艳阳天,晴空万里。
风灌得人眼睛生疼,偌大一个北都,除了本就也要跟着去衢州的陈子列,只有段琼月和颂兰来送他们。
卫冶还没从诏狱里出来,自然也就没有来,代替他的只有一个写着他名儿的四不像人偶。封长恭仿佛是格外珍视这个很不像样的礼,不停摸索着泥巴本身粗糙简单的纹理,动作轻而又轻,生怕惊扰似的慎重。
他突然闭了闭眼,低不成声地喃喃唤了句:“拣奴……”
陈子列离得近,但也没听清,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封长恭沉默地摇了摇头。
于是陈子列只好转过头,冲段琼月为难地笑了笑:“劳烦你送我们这一程了。”
分明几人同住屋檐之下不过寥寥数月,除了招猫遛狗,话更是说不到一出去,可临别在即,段琼月浑身都觉得难受,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离别会是这么一件难受的事。
过于纷杂的情绪让她几乎说不出话,良久,她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驮负住沉沉的别绪。
李喧背靠皇城,远望遥遥苍莽的云烟天际,他没有回头,却问封长恭:“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趁现在琼月还在这里,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是想跟卫冶说的,尽快说吧。”
封长恭却意外地拒绝了,淡然道:“太傅,我已知我犯下大错,罪不容疏,也明白很多东西已经是没有必要再作坚守了——只是从前太不懂事,就算这点有枝可依的自尊心再不值钱,我也没办法弃如敝屣……可我现在后悔了。我这辈子没什么人这样对我好过,拣奴待我恩深义重,难道我不攥着这点好意替他办事儿,还要再仗着不值钱的好话,拼命赖着他么?”
“是了。”李喧却赞同地点头,“逐鹿者不顾兔,你能分得清主次前后,这很好。”
很好么?
封长恭自嘲地想:“好不好的,一时半会儿倒也说不清了。总之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是亏欠得牵扯不清了。”
在几人或惊异、或复杂的目光中,封长恭翻身下马,朝向北斋寺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接着,他最后带着一丝留恋,回头看了看长宁侯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喧策马离开。
北斋寺的钟声仿佛在一次回荡在了天地之间。
长行万里,一片枯青无风地,将踏红云鹰击空,少年的身后寂若无人,只余寥寥歌几句。
第77章 权柄
这一日的夕阳尤为瑰丽, 壮观雄浑,漫天的云霞像是要烫化了尘世间所有雪融后的冰凉。
李喧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幕尽头,站在城墙之上的肃王便转身下了楼。
他身边的韦知非叹了口气:“太子仍旧不肯相送, 何苦托你我二人来见这最后一面。”
“不是不肯。”萧随泽说,“他是不敢见。”
韦知非一身月白朝服, 瞧着模样, 是一下朝会就没回过府。
他把玩着腰间玉佩往下走, 闻言转向萧随泽:“但他可以不见李喧,你却不能不见卫冶,早朝上的商议, 想好怎么同他说了吗?”
萧随泽有些烦躁地捋开额前发:“能怎么说,如实说……不怕跟你说句交心话, 这人还没从诏狱里出来,决策他们就已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出, 那混账话你也不是没听见, 就是我敢说, 我能好意思说吗?”
“再怎么样,太子是储君,六殿下是闲王,那才是圣人的亲儿子。”韦知非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任凭你是亲王之尊, 金尊玉贵,这种得罪人的苦差事兜兜转转, 还得落到你头上。”
萧随泽正色道:“知非,这句话你不该说。”
韦知非没有出声。
萧随泽见状,稍稍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舒云嫁了赵邕, 你不痛快,可我也跟你说句担保,赵邕的妹子是多,但年岁也都大了,要不了几年都会许了婚配,烦不着舒云多久。鲁国公夫人身子不好,操持不了太多。舒云刚进门就有了嫡子,熬上几年,那就是当家作主的主母,整个华园都是舒云妹妹说了算——况且以赵邕的性子,闹不出什么大事,只要不惹是非,你们韦家也在,还怕舒云来日没有个诰命傍身吗?”
他本以为自打赵、韦两家联姻过后,韦知非的心情一直不好,为的就是这些内宅之事——
谁不知道韦老将军下了战场,就承了闲职,做起那见了美色不挪窝的老浪,满院的姨娘庶妹不够他愁的,更别提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妹婿。
岂料韦知非突然道:“我不怕后宅阴私,论起这个,我府上又能好上多少?”
萧随泽说:“那你哪儿来这么大怨气?休提赵邕的不是,若我有个亲妹子,就是阿冶喜欢,我也必然会嫁给赵邕,那才是个能过踏实日子的良人——去年除夕,我远在西北都听人说起他深更半夜出门给夫人买烧鹅呢,这北都王城,哪个贵子做得到?”
“不是他不好。”韦知非脚步一顿,说,“他的姓不好。”
萧随泽没有回头:“又不是姓卫。”
“若真姓了卫,便凑不成亲家,倒也无伤大雅。”韦知非说,“可如今既成连襟,他合该跟我姓韦的一个鼻子里头出气……但那日在龙渡堂内,你也瞧见了,赵邕他还惦记着卫冶呢!圣人看在眼里,我妹子的幼子也还在襁褓里,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萧随泽不由得再一次烦躁起来,头疼地说:“不必想太多。”
韦知非冷冷淡淡道:“我倒希望是我想太多,圣旨赐婚,要的就是两家同席,光是举案齐眉可不够,倘若赵邕还转不过弯来,老往长宁侯府上凑,舒云的差事就算是没办好,那才是真正的紧要。”
“朝中本就不该有同党,这是祖宗规矩。”萧随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城墙的阴影之中迈步出去,“……最难消受帝王恩啊。”
韦知非翻身上马:“这话你同卫冶说去。”
说罢,他勒紧缰绳便要走。
萧随泽叫住他:“哪儿去?”
“先去回了太子,太傅已经离京,再找赵邕吃酒。”韦知非骑在马上,侧身回望着萧随泽,暗含告诫的轻声道,“赵邕那嫡亲的弟弟,不比我府上的庶子晓得轻重,赵邕太惯着家里人了,惯出一身的毛病……你可知赵祯最近这段时日,都在跟谁混着玩儿?”
萧随泽神色不变,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严怀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