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琼月不是那不样解风情的人,怎么不懂。
她顿了下,轻声道:“阿爹冒死留下我,要我认侯爷作父……侯爷难道不认我这个女儿吗?”
这句话仿佛充斥着说不出的怅然。
卫冶伸手拍了拍段琼月的后脑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呢,我同你说笑,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他便不着痕迹地收起那玉,藏在袖中,冰凉的温度紧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相依为命的错觉再一次浮现,仿佛一种自欺欺人的偎贴。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卷起的小沙粒打转撞到了车轮上。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忽然生出了某种迈向归宿一般的冲动。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卫冶在段琼月略微忧心的目光下,拍了拍车框,对外头的任不断吩咐道:“过会儿送我去香山,再把琼月送回府。”
段琼月一头雾水:“侯爷这是要去寺庙拜拜,扫晦气吗?”
任不断:“……”
任不断没忍住插嘴犯了一句贱:“段姑娘,其实你家侯爷本身就挺晦气的。”
果不其然,挺晦气的长宁侯二话没说,抬手便往他脑门上招呼了一下。
其实香山风水好,除了北斋寺,就是各式各样的坟头枯草最多。
卫冶已经忘了他是为什么想到的要去香山,更没有想到,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拎着酒壶,坐在了一个小枯包跟前的草坪上——事实上,在这之前,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小枯包很小,还没有旁边的坟头一半高。
周围一直没人打理,经年累月,风吹日晒,无人问津的小包旁就已经长满了千奇百怪的野花野草。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卫冶就坐在草地上,手欠儿似的摸索着地上的碎石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种事儿,大小事都有,坏事就不提,说着说着就喝干了壶中酒,揪秃了一大块地。直到天色暗得再不下山,便看不清路了,卫冶才记得问候一句他那讨人厌的牲口爹。
卫冶语气中充满了真切的不解:“娘,您当初是瞎了哪只眼,怎么偏偏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
然而早就不可能有人回答得了他这个问题,能回答的人躺在地里。
卫冶只好茫然地看着小枯包头顶上的揪揪——那是一株新长出的野荠菜。
这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野物,深深印在卫冶的眼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无奈地发觉原来自己也早就过了会伤心的时候,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泄气的笑意……习惯了等待就是这样,等不要回应也不要紧。
他静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
转身离去的前一刻,卫冶回过头摘下那株野菜,格外幼稚到有点失心疯地赌气道:“您就生了我一个儿子,这是哪儿来的野孩子?我带走了,您别认,我不准您认。”
半个时辰后,拿野菜充簪花,往耳根上随意一插的长宁侯就出现在了仙顶阁内。
萧随泽这地方定得隐蔽,外边的人不容易注意,外边儿的动静却看得一清二楚。
见卫冶踩掉了鞋袜,上了榻,萧随泽等了两个时辰不见恼色,只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团扇,嘻嘻哈哈地看他:“你这脑门上插的是什么,让人揍了不成?”
卫冶倒不避讳,实话实说:“没,这是我亲兄弟,今日你俩认认,也算见过面。”
萧随泽没听明白,但笑了起来。
卫冶心情不好,面上就带出几分阴色:“圣旨我听了,做的这叫什么事?一帮人好日子过久了,没打过仗,都闲大发吧?”
萧随泽收敛起笑意,严肃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此事。”
卫冶:“嗯。”
“天色不早,咱俩就都别打哑谜,有话直说了。”萧随泽说,“拣奴,我想我们之前都错了,花僚此事当然与严国舅有关,可圣人迟迟不动他,不仅是顾及皇后与太子,不然光一个严怀逑,除了严丰没人在乎,推出来了也就推出来了——真正的问题在于短短几年时间,花僚便能渗透得如此之快,仅凭一个严国舅,真能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么?”
“买的人想要爽利,那卖的人,真就全如惑悉一般,只图银子吗?”
“自然不是。”卫冶心中暗道,“惑悉心可野了,他是想要你们姓萧的江山。”
但卫冶表面上只说:“世上没有人无欲无求,总有图谋。”
“其实封长恭那日在龙渡堂内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萧随泽说,“你想,人人皆有软肋,严怀逑贪欢好色,严丰是为保他独子,哪怕是王勉那样的人,抓准了性子,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其实这些年不仅你放不下,圣人也一直暗自在查。”
萧随泽说着,侧头打量一下卫冶的表情。
见他毫不意外,萧随泽顿了下:“能够摸清官员的脾性,这并非一日之功,而花僚背后的助力,除了严丰,朝中还大有人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圣人才不得不百般忍让。”
卫冶听明白了,摩挲青玉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
半晌,卫冶收了衣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剿灭花僚是假,摸清底下官员是真。”
萧随泽点点头。
卫冶嚼了两口,忽然有些恶心得吃不下,只好又灌了两口酒:“那红帛金呢。”
萧随泽撑案同他说:“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人严密监视阿列娜,查出图尔贡居然潜入京中——那可是三十六部里有名的悍将,这中间一定有阴谋,不然总不能是苏勒儿思念妹妹,冒着触犯条约也要给她送点故乡的羊奶酒吧?”
卫冶沉吟不语,实则心说:“的确不是。”
萧随泽说:“何况今年各地挖采的金矿,按律都该一应运往中州冶炼为红帛金,由踏白营将领郭志勇亲自运输,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可今年漠北部族上供的产量居然也只有往年的一半,这其间必然也有问题。”
卫冶闻言,只好再一次心道:“是有问题,多半是攒着家底,为了等乌郊营中的帛金一燃,便揭竿而起,趁乱夺了你们姓萧的江山。”
见他一直不回话,萧随泽最后干脆放下筷子,直视卫冶:“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走私红帛金的这样一经发现便要掉脑袋的买卖,始终须得大项进账才会有那不要命的人动,平日大家拿多一点少一点的,倒也无所谓,可今年账目上的这个量,委实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圣上的意思,恐怕是要重振北覃卫,举国暗访了。”
卫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是应当应分的。”
萧随泽:“那你的意思……”
卫冶撂下筷子,浅色的眸子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只能见他嘴角勾着无声的笑意:“银子不过问路石,分食才是真本事——花僚自该归我管,红帛金则要记在你名下,江湖和朝堂,没道理两头都得我迎着上。随泽,你别怪我咄咄逼人,同舟共济的戏若是还想办下去,船翻了自然也不能只记我一笔。”
萧随泽在沉思里静了好一会儿,良久方点了头。
卫冶见此,先是心下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好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还得给萧家卖命,如果我还有用……封长恭那浑小子暂时就死不了,哪怕自己不管,圣人也会好好护着他。”
不过卫冶忽然反应过来,心想:“这种大事,饶是圣上不便出面,底下也有太子,怎么着也不该轮到萧随泽一个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