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卫冶倒着茶,状似无意地问:“萧承玉呢?即使只是接风宴,怎么不见他?”
萧随泽苦笑:“李太傅到了北都却不肯见他,离了北都也不见他……拣奴,你说呢?”
卫冶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临别前,萧随泽答应了卫冶,哪怕他人不在,长宁侯府也必然安然无恙,任何人无旨不得入内,甚至段琼月的婚事、连同福子那只蠢猫的安危,统统都得由长宁侯本人亲自拍案做主。
卫冶这才满意地回到侯府。
秋冬时节,腹中空空,酒后便容易胃疼,卫冶一踏进侯府的正门,下意识就开始惦记封长恭以前经常会给他煮的云吞。
卫冶心下一哂,心想还真是老话说的,有家了,就容易心软手软,干不了事儿。
想到这里,他干脆就绕到封长恭以前住的屋子里,逛了圈。
封长恭的东西一直很少,收拾收拾全带走了,压根儿留不下什么,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他这个人似的,除了那块玉,连个可以留给卫冶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
卫冶一下子有些感慨,发觉封长恭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狠是真狠,一点念想都不留。
结果毫无念想的长宁侯刚一转头,就看见跟他不对付了好些天的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跳上窗台的,就那么无声无息趴在那儿,懒洋洋地看他伤春悲秋。
卫冶:“……”
一见这只狸花大爷,他前些日子逗猫时被挠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卫冶难得一见的思念不舍登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
他拎着这动也不动的肥猫气冲冲地出了门,本来是想丢给颂兰养的,反正她养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多养只肥猫也没事。
结果长宁侯转念一想,这深更半夜的去姑娘房里也不像话,只好愣在原地,跟它人眼瞪猫眼的四目相对。
半晌,猫爷颇为不耐地长了张嘴,矜贵地一甩尾巴,转头就走。
卫冶叹口气,觉得跟它较劲儿的自己才有病。
可饿还是饿,自打看见自打乌郊营那件事后,他便一改常态,不喜人近身伺候。
深更半夜的也找不到人做饭,他也不想叫厨子起来,自己睡不着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扰人清梦?
毕竟卫冶对自己猫憎狗嫌的手艺都很有点数,大半夜的没地儿去蹭饭,言侯府就在隔壁,他干脆就收拾收拾,里头只穿一件薄春衫,外套厚重大氅,晃晃悠悠就转头出了侯府侧门。
在沿街的昏暗灯光下,乍一看仿佛是个偷情差点儿被抓的登徒子!
于是这位分外英俊的登徒子就这么闲庭信步,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理直气壮地溜达进了言侯府,叫醒了言侯给他大半夜弄碗云吞吃。
气得言侯二话没说抄起木棍,拍案而起:“滚!”
……最后还是不忍直视地自去洗手做羹汤。
第二日朝会上,快要散朝的时候,启平皇帝乐呵呵地说起此事,开玩笑似的问:“阿冶这是怎么回事,是俸禄苛待了,竟请不起个趁手的厨子,还得上言侯府上讨饭吃?”
卫冶一笑:“倒也不全是,府上厨子贪睡,一日睡不够五个时辰,做饭总要多盐少油,烧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偏偏臣还只喜欢他这一口,没办法,离不了人!”
启平帝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本来还想送你个御厨,既然你只好这口,那也没法子……要不这样,朕再给你委任个差事,你多忙些,也好多拿些俸禄,大不了多买那厨子一段时间,就说是朕说的,长宁侯乃朝中顶梁柱,必须吃好喝好!”
卫冶跪下谢恩:“这话哪儿说得,臣代那厨子多谢圣上体恤。”
散朝后第五天,圣旨既下,遣卫冶为剿僚大臣,开始全面肃清境内花僚黑市,同时遣肃王为随行监察,确保国内红帛金的流通受监管。
第十七天,长宁侯携数十名封疆大臣,以及千名便衣出行的北覃卫奔赴大雍全境,联合各地守备军与武装力量,无条件剿灭花僚黑市。
第78章 长衢
启平三十三年, 先大旱后饥荒,气候不好,拖累的长宁侯精神不济, 剿灭黑市的速度不快不慢,维持在一个“既能捞点好处”, “那点儿体量又不容易出事”的程度, 反而是递折子回京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启平皇帝根据折子上的内容, 短短一年时间,便狠戾出手整顿了各地官场,大小官员调换了大半, 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问题不大,近几年恩科开了不少, 朝廷的新鲜血液只增不减, 不怕没有人用。
于是流言蜚语顺势而生——
有说是启平皇帝杀孽太重, 才引得天怨人怒,灾荒不断。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然后顿时被摩肩接踵的盛况吓了一跳!
这是寺庙开不下去,该办市集了吗?
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扫视着神武主殿,一脸呆滞地与殿内金身高筑的巍峨佛像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此人名唤卓少游,背着的剑叫藏仗剑,是净空大师当年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儿。
卓少游自记事以来,就是长在庙宇,受这位北斋立寺以来唯一一位武僧亲自教导剑法,算起来还是个有名有姓的ⓝⒻ和尚——可惜和尚好动,并不向佛。卓少游年纪还小时便常常跑出北斋寺游历,喝酒吃肉一概不落,严格说来,也能算作净蝉和尚“叛佛”衣钵的继承人。
后来年纪大了,净空大师又闭了关,那此人的游性便是彻底拦不住了。
自打十年前,年满了十五岁,卓少游先是自行遛去漠北待了好一阵,又跑去南蛮那边坐船出海,再从西洋那块留洋回来,年纪虽不大,却博闻广识,行过万千山水,阅历相当足。
……总而言之一句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修行得相当到位。
卓少游惊愕了没到一息,耳朵倏地一动,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踩雪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