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调度回一派淡然的平静,回首望去:“来者何——师叔!”
刚挤出来的平静付之一炬,卓少游无比惊喜地看着净蝉和尚,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感慨道:“许久不见,山中日月都已颠倒,师叔身上的惰肉还是这般沉得住气……甚好、甚好!”
净蝉和尚原先清减几分的腰肢再一次粗壮回去,甚至规模还要雄伟几分。
净蝉立在来人后边儿,瞟了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此番游历归来,既没有寻到个好人家嫁出去,也没寻到那传闻中蓬莱岛上藏着的万两金银,一头好好的毛发也弄得像野驴——说说吧,除了耗费光阴,你还干嘛去了?”
卓少游毫不犹豫,无比自豪:“卖剑买犁,准备找片良田耕地坐老了!”
净蝉和尚闻言,笑出了声:“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不是一直嚷嚷着说西洋好么?”
“西洋再好,也好不过咱们庙里,我是一听说师父出关了,马不停蹄就赶回来——消息天南地北地来回一趟,就是这么慢,得害我足足在路上耗了一年。”卓少游摘了斗笠,露出一张眼窝深陷的面庞,一口流利的官话也隐隐带了些西洋腔调。
他四下打量一番,仍然啧啧称奇,同时不忘开口问一句:“师父呢,怎么不见他的人?”
净蝉和尚并不回答,缓缓地冲他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意。
这笑容看得卓少游汗毛炸起。
卓少游心中隐约起了点不好的预感,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不该回来这一趟。
果不其然,净蝉和尚在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口道:“少游啊,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机会去趟江南啊?”
卓少游毫不犹豫:“没有,不去,你别害我。”
“什么叫害你?侠之大者,不在江湖,在家国。”净蝉说,“若是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不叫历练,只能说是出门游玩。这喂马还费银子呢!你是玩儿也玩儿了,混也混了,多大年纪的一条光棍怎么还成天不着调呢?”
“长宁侯和我一般大。”卓少游说,“他没娶妻都不急,我一个和尚着什么急?”
净蝉和尚没料到像这种一下西洋就是四五年,烫了一头卷毛还扎小辫儿的人,居然真好意思管自己叫和尚!
可见这世上的青年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不要脸,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了。
于是胖和尚也只好祭出臭不要脸的架势:“不管,你得帮我。”
“帮你?”惊觉自己的确是受骗的卓少游冷笑一声,“帮你什么,娶妻生子吗?”
净蝉和尚笑道:“非也,帮我去往衢州江左,取一枚‘叶’。”
卓少游本来咬死了不打算听他鬼话连篇,可“叶”字一出口,他下意识地松了口风,脱口道:“来的路上我才听说河州大旱,赈灾不力,饿死了一批百姓又多出来一批流民,多得是地方需要兵力镇压……可长宁侯眼下居然是在衢州么?”
净蝉:“不该问的,你别问。咱们和尚与人为善,哪儿有度人看出身的道理,衢州河州,里头住的不全是人命么?”
“忙我可以帮,但关键是人家要你度吗?”卓少游说,“别是你又自作多情。”
“度不度,是和尚的事,受不受度,那才是人家的事儿。”净蝉和尚见他松口,和颜悦色道,“这些身外之名都不妨碍,和尚想你干的事儿,你就踏实点去干,都这么些年了,还不明白啊?净空那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儿不管你吃喝拉撒,我从小带你到大,连你几根筋几根脉我都清楚,这几年大雍不算太平,底下暗流涌动,早就看不顺眼了吧?”
卓少游静了一瞬,不说话。
“道行太浅,轻而易举被和尚看透了心思,你找不着借口不干。”净蝉和尚笑眯眯地丢一下句,“去吧。”
翌日清晨,卓少游的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了北斋寺新一轮前来朝拜的人潮之中。
江左书院不比太学,太学那是京中贵子的扎堆地,各个金枝玉叶,家中世袭罔替,出行回府都有家仆伺候,学问做得好不好压根儿不打紧,总归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缺衣少食的富贵命,
而江左书院虽然地处衢州,受崔氏庇护,信奉有教无类,世代都能出圣贤,可归根结底,寒门难出贵子也就因为这点——同窗之人鱼龙混杂,来者不拒,要么是大富大贵之人,要么是大才坚毅之人,在这种全然是靠着自己拼前程的地儿,心态很容易失衡。
可“失衡”二字说得俗气点——那就是情绪不稳,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悬在头顶上,一点就炸。
文人墨客众多,争议不断不歇。
自从长宁侯回朝,身上的大事那是一件连着一件,去年一整年几乎是血洗的朝廷更是给江左书生们提供了数不清的辩题。
有人抚掌叫好,也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
总之吵吵嚷嚷了一整年,也没能吵出个定论,连当年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摸金案,眼下也早已成了作废的谈资,再没有人提起。
在一片据理力争的辩论声中,只有一句话是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的——长宁侯此人心狠手辣,神鬼莫测,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
要说那位年纪轻轻的疯子人还未来,消息先至,江左书院里的书生们已经扎堆好好地揣测了一番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而就在揣测已经到了“三头六臂”与“口能吐火七日不绝”的离谱地步时,封长恭已然行步到了草木不言堂前,将这番奇葩调侃尽收入耳。
后他一步的陈子列:“……”
陈子列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侧头看一眼封长恭漠然的表情,头皮陡然麻了起来。
他不由得想起此人的确是个胆敢只身闯营的没命鬼,不过十七的年纪,对着赵邕都敢刀剑相向,天晓得会不会有哪句话惹到了他。
陈子列在心里好一阵软蛋似的开脱:“天爷保佑,这可不是我没出息啊……姓封的他还真敢!”
好在封长恭大抵是没往心里去,他轻轻地掀帘入内,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神色各异的同窗,再正常也没有地颔首示意,自行落了座。
于是众人倏地噤声,先前的共识不得不翻案重来。
——在原有的基础上改为“怨不得亲自教养出来的封氏子年纪轻轻就是个疯子,居然敢闯乌郊营,还长得那样英俊,简直是岂有此理!”
不过一年时间过去,模样变不了太多。
唯独周身气质却可以翻天覆地,脱胎换骨好像变成一件根本要不了几日的容易事儿——封长恭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眸深黑,鼻梁高挺,目似寒星,无非是随着年岁增长,更俊俏了些,可他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浑然长成了另一种样子,凌厉的气质已然荡然无存,待人接物时相接的视线,也不再本能似的咄咄逼人。
相反,眼下无论是谁跟他接触,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张清亮俊朗的面孔,而是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恬淡的翩翩风度。
其实封长恭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他刚到江左书院的时候,浑身戾气,满心牵挂,外放的情绪是收也收不住,动辄便是伤人害己。
于是封长恭便将自己活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苦行僧,企图以此将自己身上不好的东西日复一日,一点点抹去——就像亲手杀死了存在于过去某一日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