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不甚在意地一笑,闲不住的爪子再一次摸乱了封长恭的头发:“不算教,闲来无事陪小孩儿玩闹一二罢了……再说,因着我官声不好,你不也受了许多委屈吗?”
他说着,便有些不满,为人师表的正经样维持了没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烟消云散了。
卫冶侧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背靠我长宁侯府这么一座大山,不为非作歹都已经是给崔老头脸面了,你这锯嘴葫芦也不知道写信向本侯告状,还真由着他们欺负?”
封长恭手指一顿,说道:“听说同花蟹壳打交道,凶险程度不亚于上战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出息。”卫冶哼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小臂上月前新添的伤疤掩去,柔声安抚,“几个小毛贼罢了,不妨事儿,一听见北覃卫的脚步声就吓着了,连个闷屁都不敢放,再一听本侯都亲自来了,直接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逃走了!”
陈子列:“……”
陈子列实在听不下去,崩溃道:“侯爷,您可收收劲儿吧,别吹牛啦!”
第82章 共谋
诚然, “一闻北覃卫”的那段听上去还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让人听了,无端便油然升起一阵不知何起的自豪壮烈, 可这后半段便有些虚造太多了,显得可信度不高。
……起码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长宁侯的这副皮囊杀伤力还不至于如此之大。
骗骗四五岁的毛孩子倒也够用, 但想骗七岁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难了。
至于拿来哄骗年已十七的封长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过——要么是拿他当傻子,要么是拿他当被骗了还对自己没办法的傻子。
封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两种情绪交错着在身体里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后叫满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冲刷, 奇异地融解成某种说不出的闹心与无奈——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着他, 沉默控诉这种行为。
卫冶见他露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就开心, 刚想顺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脸几句。
这时, 一个负剑青年不知从哪个犄角啦嘎翻了墙进来,在一众吵得热火朝天的书生面前,摔了个实诚的狗吃屎。
卫冶:“……”
余光中那帮文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望了过来,在突然出现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过了立场,一声高过一生的争执倏地噤声, 下意识转向凶神恶煞的长宁侯求助……于是他只得暂时歇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半蹲下来揪起人问:“私闯江左……真天才, 怎么不走正门?”
来人正是一路快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银钱的卓少游。
卓少游认得长宁侯这张俊脸,当即近乎热泪盈眶地说:“背了一袋子药材, 被守门的当成倒卖贩子赶出去了——不过侯爷,咱们这些出家人清贫惯了,能讨饭,不能讨银,但那什么,跑马钱能报销么?”
卫冶一摆手:“能,怎么不能,打个书面文书,连聘礼钱都给你一并报了!”
陈子列:“……”
陈子列没忍住悄声说了句:“侯爷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什么都能扯到娶媳妇上去,怪不得都说长宁侯这个年纪还没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长恭再一次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了第二笔。
卓少游贴在额前的卷发还汗湿得厉害,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样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窝,但嬉皮笑脸的情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原样,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没看见唐乐岁,于是继续对卫冶说,“他已经同你说了吧?我师叔报的价,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卫冶:“那胖子呢?”
“后脚跟着我出了北斋,半道就转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来说,“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拦着他们不许往外走的官府,还是和尚说话更顶用……怕只怕长久地饿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上话。”
大旱饿死的不比涝灾病死的,只要尸首烧得快,死几个算几个,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灾的力度就没那么紧。
何况库房里的金银拢共那么点,大旱之后,按理就该免税。
更是眼见着的收不上赋税,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喂饱了滚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儿还有余力,去喂老百姓呢?
卫冶突然的沉默不语,使得他清瘦许多的侧脸显得疲惫木然。
卓少游见他面色,也没多说,手上灵活地解下布袋:“东西是唐施主写信告知的,据说这几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现在还在西洋呢,一封信过去,随时可以往回寄,这两年就不必再愁啦。”
卫冶揉了把脸,接过药材:“宋时行?宋汝义知道她又跑出去了吗?”
“二十万两。”卓少游眼角一弯,显然在找长宁侯之前,已经与唐乐岁通过气,他随手薅了一把脑袋比了个数,“侯爷贿赂一下我,我就不告诉宋阁老去抓宋姑娘回来。”
长宁侯这一年从南走到北,再从东杀到西,哪里的官员没有挨过北覃卫的削?
他眼里没有“法不责众”,更没有“腹背受敌”的忧虑,朝中树敌了七七八八,连匿名的恐吓都收到了不知凡几,卫冶目中无人,一个都没往心里去——反正启平皇帝也不怕没人可用,这批不行,春科秋举几次恩科选上来的预备官员还没地儿去呢,奉旨办事,有何畏惧?
地方官在本地是地头蛇,中央的人一来那都是狗鼻子。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启平帝简直是要放任长宁侯为所欲为的风向,很快的,别说恐吓了,没把他当大爷供起来就算得上骨气很正了。
也因此,听出卓少游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
卫冶语气阴阳怪气地含棍夹棒:“宋阁老要有那能耐,就不会放任自家女儿跟一帮江湖人成日混在一起,叫也叫不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秃驴要有那威胁北司都护的能耐,区区二十万两纹银,又不是金子,怎么不自己搞去啊?
卓少游也不生气,坦然道:“我只是个传话的,宋姑娘要去哪儿,也是她自己说了算,何况这二十万两于侯爷的能耐相比不值一提,却的的确确是个买命钱,勒紧裤带便能拿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卫冶刚想顶回去。
就在这时,当了一路金贵花瓶的封长恭突然道:“这味药是唐少主提的么?”
卓少游点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得紧,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嘛,大秋天的看花儿么?”
卫冶暗自皱了皱眉,唯恐封长恭这听风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平白给他找事儿,立马截话道:“行了行了,上门讨债的老虎皮都没你们这德行——二十万两是吧,给我两天,两天后我让人一半兑了粮食,另一半走暗路运到河州。”
说完,他还跟放心不下似的,专门跟封长恭叮嘱了一句:“侯爷有钱,不用你操心。”
封长恭也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浓重得好像一笔意蕴深远的泼墨,让卫冶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动,叹为观止地暗道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轴的,讨债似的想报恩……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没良心一点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