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连翘:“……”
饶是面不改色如花连翘,这一刻也不得不理解了为何远在朝中,本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宋阁老一年到头总想掐死长宁侯。
第85章 逆臣
花连翘和北都所有人一样, 在面对面跟长宁侯对话之前,都会对此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很不牢靠的臆想,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依仗祖荫的纨绔子,手起刀落茹毛饮血的走龙潭……当然, 花督察这位货真价实的小白脸到底是有些感同身受的经历, 明白传闻多半不牢靠。
尤其是当他在巡抚司任职——那可是朝中清流的聚集地。
像李岱朗那样左右逢源的已经属于“离经叛道”之列, 里头多的是不愿攀附权贵,不屑铜臭味儿,成日一不干事儿, 二不生产,平生志趣便是盯着朝中官员手里的一亩三分地, 恨不得从头到脚批判个遍,连肠子都要转出来看一看黑白赤红。
而对于长宁侯这样挑错容易、偏偏所有错处都被启平皇帝缓缓放过的“佞臣”, 司内的流言蜚语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 东拼西凑, 也凑合不出一个真实的全乎人儿。
于是花连翘选择正面挑开来讲。
而在一番交谈过后,他毅然抛弃了“恃貌傲物”的刻板印象,理所当然地把长宁侯当成一位任何时候都气定神闲的执棋手。
没有那么凶神恶煞,没有那么忠君爱国,更没有那么……悍不畏死的游刃有余。
无非是一点儿私心恰好撞到了帝王的逆鳞上,又正正好好是卫元甫的儿子, 天生娘养出来了一副稍显聪明的脑子,在北都一众吊儿郎当的真废物跟前, 自然而然的,就显得出挑了。
……出挑得太扎眼。
也太扎了有些人的心。
“侯爷。”花连翘忽然转头,与卫冶含笑的眼四目相对, “四年前的端州水疫,去年的西南地震,今年的河州大旱,朝堂之上是雷声大雨点小,吵吵嚷嚷也只能喊出几两碎银子,侯爷私下里却不声不响地接连赈灾,这样的功绩如若宣扬出去,何愁没有好名声?”
卫冶意味不明地打量他片刻,刚想说句什么,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
卫冶:“……”
一个两个都什么规矩,真是把他们宠坏了不成?!
卫冶只好闭上嘴,扭头冲正从营帐外匆匆走来的钱同舟使了个眼色,不消言语,就清楚表明了“任不断没有失心疯,人是侯爷让他带走的,要疯也是我疯了”的意思。
钱同舟一愣,大该是没想到卫冶不过睡了一觉,居然就如此想得开了。
一时间求情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钱同知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卡壳似的转了圈,看了看卫冶,又看了看花连翘。
呆愣了不知多久,那副丢人现眼的傻样才消停了,钱同舟似是松了口气,重新退了出去:“属下在外候着,二位大人细聊。”
待帐内重新只剩两人隔桌相对,卫冶御下不严,谈判桌上丢了好大一个人,正无话可说。
花连翘已然笑了起来:“……不过这么一看,好名声的确没有好臂膀值钱,名声可以再挣,臂膀却是断一只,少一只,金贵的东西才会让人心疼。”
“但不是每只臂膀都值钱,对吗?”卫冶抬眸,忽地从话里意识到了什么,浅淡的眸色终于起了点兴致盎然,“听闻花家姻亲众多,就是每门只拉一个当家作主的出去,那也是浩浩荡荡地人挤人,比起鲁国公府也只多不少——可赵家一门双爵位,除了鲁国公,堂家还有个郡王位,哪怕是偏房也有自己的出息,再不济也用不着寻主家麻烦……可花连翘,你只有你。”
花连翘在他的目光中缓缓露出一点笑意。
他说出的话仿佛是种默认:“侯爷是聪明人。”
卫冶不说话,更不着急,这回是旁人有求于他。
沉默在这药香四溢的营帐中浸软了心绪,好半晌,花连翘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医院的院史去往明治殿的频率愈发勤快……也许是要为太子铺路了吧,圣人想——或者说要撬开世家门阀的铜墙铁壁,所以这几年才把一呼百应的岳将军压在边关不得入京,将统管乌郊营的赵家和旗帜鲜明的韦家绑在一块,而侯爷再一做了清剿朝廷的刀,武官这边儿就彻底没有拉拢的必要了,而文臣呢?再怎么倾轧,内里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挨个击溃并不是难事,也闹不出大乱。”
卫冶从他的三言两语,大约听明白了来意。
“所以趁着这一年的大清洗,世家气候会消弱,新贵势力会兴起,而你——”卫冶说,“不新不旧,真正的名门大族看不上,背后顶着一个冗大无用的花家,也没有新贵清流会接纳你。”
花连翘和颜悦色,半真半假地抱怨道:“都说‘不党’,都在‘结党’,身居庙堂也好,身处江湖也罢,真正有能耐的人却到不了真正该去的位置,反倒让酒囊饭袋拿起了决断……可侯爷啊,哪个有才之士不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卫冶心中暗道:“说自己就说自己,扯什么旁人——我可不想!”
可他面上不好表露这样的狗熊心思,只好神色正经,在脑中略微回忆一番沈自忠的傻样儿,愣头青似的真诚道:“但花督察,有一点你得明白,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
花连翘看向卫冶。
卫冶格外诚恳地说:“……信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姓这个卫。”
花连翘喝掉冷掉的茶水,微笑道:“侯爷威风凛凛,得天独厚,早八百年就承袭了老侯爷的本事,父子天性,血脉相连,哪里是说散就能散的呢?”
“所以这个金矿,是你给的改籍钱?”卫冶挑下眉,“花督察出手阔绰,未免大方了些吧?”
“手里有钱不如朝中有友。”花连翘一语双关,“金矿无非是天降甘露,是何居心得问那些逃走了的花蟹壳,又不是我发现的,我天生一个寒门庶子,可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侯爷你别乱说。”
卫冶:“好一个不如朝中有友!”
卫冶盯着花连翘,微微停顿一瞬,忽然挤出一个狭促的笑:“可花督察,你我心里都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交朋友算什么难事?能干成这事儿的绝不只有我卫拣奴一个,你要弃了花家做纯臣,就是要舍弃世家的荣耀,寒门的弃子永远不止一个李喧,我朝多少年才出一个宋汝义?”
花连翘眸光微闪,呼吸稍滞。
“而我,我姓了卫,这便意味我此生便只能和世家共生死。”卫冶咄咄逼人似的追问,“你以为拿一个金矿就能胁逼我上寒庶的破船,是拿我当那眼皮子浅的穷酸!秋闱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你便能将圣人哄得那般服帖,花连翘,你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你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势不两立?”
漠北的狂沙打在帐外,几声烈马嘶鸣,一队北覃勒马狂奔。
为首的任不断目光坚毅,在风中凌乱的头发依稀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深邃,他头也不回地踩着艳阳,一路猎袭至大漠深处。
花连翘脸上那阵似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淡了,露出底下闪烁的复杂情绪。
卫冶的眼神冷了下来:“有能耐你去告状,北都底下的深根盘根错节,杀几个乱臣贼子,你以为就能让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