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膝盖一顶,竟是毫不费力地挑起了重剑,凛空挥出猎猎杀意。
封长恭不动,顶上伺机而动的暗卫也不动,但那目光如有实质,苏勒儿笑意散去,骤然冷漠。
来自天空的威慑永远是漠北人心中的伤痛,当年老狼王之所以投降,献出了神女作质女,战无不胜的踏白营自然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可沙漠太大,若是真愿舍了前程退居莽沙,也未尝一种出路。
偏偏从天而降,仿佛神助的地雁军占据了整个领空高地。
燃金流弹轰然而至,如同天罚,几乎是如丝雨般密密麻麻的光线从天而降,与踏白营重甲配合,炸得漠北三十六部毫无还手之力……而与此同时,东瀛人早在西洋人退回的同时俯首称臣,南蛮更是捞完就跑,最大的胆子不过趁乱卖药,从不滞留。
是漠北,承受了大雍所有的怒火与苛责。
老狼王赔了帛金又折了闺女儿,在卫元甫的刀下了却了狼王的残名,如今二十几载过去,年轻悍勇的狼女太熟悉那把重剑,就像熟悉她自己。
铠甲尚且拦不住燕支剑的冲击,两侧古朴而破旧的院墙更挡不住狼王的怒意。苏勒儿仰手举剑,拇指有力地压着剑柄,一勒缰绳借了个力。
她的动作也太快,也太利索,好像那柄声名赫赫的长剑生来该为她所驱,哪怕是在窄巷之中,剑影雪芒也隐有横扫千军之势。
“轰”地巨响,两侧矮墙倏地倾塌。
一时间烟尘四起,雁翎刀火光熊熊,刀身却愈燃愈沉郁。苏勒儿两侧的高地已经被她轻易损毁了。
这样窄的巷,如若不能仗着人多欺寡,位高欺低,而刀剑长短相近,更谈不上什么“一寸长,一寸强”,那么只凭两人角力,封长恭再怎么得天独厚,到底也缺乏经验——
起码苏勒儿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便心中有数。
卫冶根骨未毁,鼎盛之年,最多也不过和她堪堪打个平手——那可是整个踏白营旧部,从身怀绝技的张力士,乃至军中大有人在的卫子沅自幼悉心教导的人才,老侯爷未去世之前,更有好几年都亲手带在身边。
他不行,漠北三十六部的男儿都不行,苏勒儿也不认为封长恭能行。
她是长生天命定的狼女,没有人可以一力挑赢她手中的燕支剑,哪怕它早已远远地落在了浪潮之后,古老得为人耻笑,那也是苏勒儿成名的兵器。她从来有这个信念。事实证明她的确该有这个自信。
“金玉巷里,痛不痛快在其次,在商言商,平等互利才是该有的规矩。”封长恭轻轻踢开破旧的砖瓦,数道身影从楼顶跃下,将窄巷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目光沉沉的苏勒儿,缓缓浮出一个笑,两人的次序像是有了个颠倒:“我的确学不会乖顺,但你拿狼王的姿态谈交易,却要我照着商市的态度讲规则,说是一分就一分,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就不像是做生意。”
“你厉害。”苏勒儿笑了起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我好好的来献诚意,你抽刀威胁,还怪我无情无义——原先我就不信顾芸娘能轻而易举上她的当,阿列娜聪明,但她聪明得太小气,不像是能控住顾芸娘的人——看嘛,果然让人套进去。”
苏勒儿顿了顿:“但我本以为她能控住你……”
封长恭静静地瞧着她,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她困得久了,有点太心急。”
“所以才让你反口咬了去。”苏勒儿说,“乌郊营一案,看似是卫冶受你所连,退出了北都的权力之巅,转头来做那出力不讨好的砍首刀,实际却也是远离了风口浪尖。你们圣人老了,迟早要为后人铺路,几次削弱,卫已经不再是朝廷权衡的重中之重,可朝内仍有党派之争。只要太子一继位,卫冶就能再成股肱。至于旁人再怎么攀咬,人都是他杀的,又怎么可能咬的到他身上?”
“这是歪打误撞。”封长恭如实地诚恳道,“郡主本不该把此事挑明得如此之前,我也是一时错乱,哪儿有你说得这般玄乎?”
苏勒儿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冷:“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逼来解药,还他一条自由的命,反手还想烧了北都绝大多数的帛金,顺水推舟挑起一场战乱,向你们圣人报复回去……实话告诉你,这念头我也不是没起过,他手里捏着阿列娜的婚约,就是不想放她回家,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好过?”
“圣人最恨一手遮天。”封长恭说,“郡主好本事,私底下筹谋了这一场戏,我耐不住困,供出了挑唆的人,他更加不会放她回去。”
苏勒儿:“那你我岂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做什么要刀剑相向。”
封长恭偏头打量着雁翎,他静了片刻,忽地笑起来:“可你也说了,如今侯爷是来日的股肱之臣,太子不比圣人,迟早熬得到药成。但郡主年岁已经大了,在草原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在北都那已经是老姑娘了……眼下是你比我ⓝⒻ更急切吧?怎么还只肯舍得下一成利?”
苏勒儿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终于拿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上下仔细端详着他,这是凝望敌手的方式。
所有强撑的笑意顷刻被铁一样的事实打破,僵局之下,谁迫切,谁让位。她不再拿出一副亲热大方的好说话模样,格外平静地说:“你想要多少?”
封长恭这时才坦然道:“七成。”
“不可能。”苏勒儿抬手握紧了重剑,“最多再让半成。”
封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无言地摇摇头,温文尔雅,不容抗拒。
秋月夜里,春风难掩凶人面,苏勒儿再清楚也没有地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淡漠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封长恭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苏勒儿手臂一扬,终究还是做回了草原狼王。
她放手一搏,在邻里涌向官府的浪潮中,爽声大笑道:“旧账既已算不清,那便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夜若你能拿下我,让你三分又何妨!”
手中刀火光猝然大盛,封长恭缓缓绷紧了身骨,不避不让:“话不投机,且容一试。”
此时已经风高天急,人声鼎沸,几乎能盖过轰然坍塌的墙檐。
而不远处的平康坊内人如游潮,红袖生花。
巡抚司的人不日前才让知州煞有介事地安排百姓一路欢送,此刻正是最无人看管的时候,以至于覃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还让地上的酒盏绊了个踉跄,都无人在意,只当是喝多了酒,人也乱。
覃淮转过第八个拐角才贴墙进了暗门:“哎哟,还算呢,出大事儿了!”
陈子列和周娘子正打着算盘,计较这个月的税银哪儿还能漏下一点,合法贪钱贪得十分开心。
闻声,两人齐齐朝这边儿看去。
周娘子到底见多识广,坏事做尽,这几年的际遇极其波折起伏,先是死了相公,又快死了儿子,如今还娘儿俩一道给抄家前的最是不屑一顾的主子卖命,如今的一颗心已经是雷打不动的无波无澜,见状只皱眉喝道:“有话说话,像什么样子!”
陈子列:“……”
他原先还嬉皮笑脸地打算说句什么,但亲娘教训儿子,没他插嘴的份,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没瞧见。
覃淮在黑市里无非是打听消息,背后还站着个人尽皆知跟长宁侯关系匪浅的平康坊,哪里让人这么一路尾随过,功夫高得自己是一点儿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