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被乍一看几乎没什么情绪,好像不知道害怕的封长恭低声嘱咐了一句,让他去搬救兵?
这人高马大的壮汉早就吓成了个惊弓之鸟,方才那两堵墙壁一塌,更是脖子都缩了起来。
一时间,连陈子列这样胆小的都莫名奇怪,心想:“这是撞鬼了还是……外头人来人往的,他怕什么呢?”
好在下一刻,覃淮喉间滚了滚,终于憋尿似的挤出一声:“苏勒儿!主子说苏勒儿来找他要账了!让我给他拉几伙人充充门面,说是侯爷来不了,咱们得把她唬住!”
“咣当”一声,陈子列手里的毛笔砸上算盘,溅起了一整襟的墨。
陈子列在心里喃喃道:“天爷,这是真见鬼了……”
随即,这位脑袋钻到钱眼里,于是浑身上下都长不出二两胆子的年轻人在与覃淮面面相觑片刻后,忽然一拍脑袋,猛地想起来:“人呢?后头是吧?我说刚才怎么突然来说墙塌了,问我要不要派人去修,幸好我反应快,觉得不对劲就让他们先放着等我看完再——”
周娘子这时才“啊”了一声,只觉匪夷所思:“可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陈子列一口气当即噎在了嗓子眼,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过去。
“报,报官……也还行吧!”他好歹在极度的怄气中把嗓音找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转头瞪着覃淮,“还愣着干什么?他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墙也说砸就砸,你也把自己当少爷吗?”
见覃淮还有点没缓过劲儿,陈子列只好先跟周娘子匆匆叮嘱了句:“将此事走最快的路子,抓紧时间报给侯爷。”
周娘子:“是。”
接着陈子列伸手一扯覃淮,推搡着人就走:“还看!赶紧带路啊!”
覃淮被推着走,脑回路却没跟上,步子很快,嘴上犹豫着要不要劝阻:“可主子说,那金矿不能让侯爷知道啊,你这说了,那岂不是……”
“屁话,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啦?”陈子列觉得此人真是笨得可以,愚不可及,怪不得在秀才那儿读书就不太灵光,“你当你是你主子,知情不报还有理了,让侯爷知道是咱俩为虎作伥,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此时西北军营中,成天没事儿就爱扒皮玩儿的长宁侯脸色差得吓人。
他径自走到童无身前,拧眉质问:“此话当真?”
童无点点头,但做久了差事,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有保留:“不敢说一定——但除非她躲着生孩子去了,剩下九成的可能性,她肯定不在王庭。”
卫冶眉头一跳,目光无意中扫过任不断——自打找不着童无,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结果一回营地就看见童姑娘策马扬鞭地奔入军帐,任不断简直要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半点没不体恤自家侯爷此刻的心塞。
于是卫冶揉了揉山根,忍着头疼,更加心塞地追问:“那就当她生孩子去了……那些西洋人又是怎么回事?”
童无当时不顾军纪,追着那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为的就是这点。
听见卫冶问起,她当即正色道:“侯爷,我怀疑当年潼阳关投毒一案,幕后之人正是西洋中人。”
这下,不只是卫冶面色铁青。
连任不断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童无乃潼阳关遗孤,当年老侯爷奉命彻查此事时,顺带将她收养了。当时童无年岁不大,被亲娘护在床板下才侥幸得生,偌大一个童家村,只活了她一个。
本来全无线索,也没什么期望,好在童无隔着床缝,亲眼看见了投毒之人身上,文了一个图腾,并将它誊画下来,毅然要求来日报仇雪恨能有她一笔功——卫元甫之所以高看她一眼,肯传她本事,送她入北覃,为的就是这点胆识过人。
几番探查无门,幕后之人好像消失无影,只能查出毒是下在水井里。
既然是毒,他们一直怀疑与南蛮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可这些年童无潜伏在南蛮的地盘,快把人家家底都给挖干净了,还没有看见这种样式的图腾,只好承认与南蛮无关。后来童无也不是没想过东瀛,可蛟洲军早在事发时就已经把东瀛打成了个跪服的孝子贤孙,后来甚至直接闭了海关,哪怕是俯首称臣,也没开关。
不仅时间对不上,连远赴千里毒戮一个西州小村的理由与方式也找不着,这个线索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其实不止童无,卫冶自然也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没忘。
甚至在西洋人牵头、一力主张丝绸之路发起时,东瀛闻风而动,送来了东瀛僧人求和,卫冶就借着查花僚的名义,拿着那个图腾在他们跟前晃了晃——哪怕他们嘴里的话不可信,但第一反应骗不了人,满脸神色都是明显的茫然,对此相当陌生。
时间长了,卫冶一度以为这会是个无头冤案,只等着最后一个记得此事的人死去,就会埋在岁月的长河里。
可眼下童无却说:“我在那些西洋人的帷幔上,看见了那个图腾的纹绣。”
为数众多的一批西洋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落在漠北王庭里,何况还不是商旅。
这下生孩子的可能性是成了零,生出来也不怕折寿,九成九是狼子野心的逆族——哪怕苏勒儿生了十个八个的孩子,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是有意狼狈为奸,也断不能用人不清成这个样子。
事实只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苏勒儿跟这批西洋人早有勾结。
童无面无表情地丢下一件件大事,接着就不说话。
卫冶看着她,在原地顿了一息,转身道:“备马,我要去衢州。”
任不断:“你现在去做什么……”
卫冶头也不回:“我去扒了那帮兔崽子的皮!”
然而怒气冲冲的长宁侯还没往外迈两步,就当面撞上了运送花僚回营的踏白营。岳云江是个实打实的忠臣良将,说得难听点,能一道圣旨就四年不回京,死心塌地地守着边关,连妻子也顾不上,这已经属于“愚忠”的范围。
除了圣人,谁看了都糟心——尤其是向来偏袒自家人,格外离经叛道的长宁侯。
岳云江恰好带着抄完黑市里的花僚来了,卫冶势必就不能说走就走。
如果说肃王还有一丝可能,与他私下吞了金矿,那么这事儿要让岳云江知道了,卫冶就必须把金矿交出来,还得尽数把先前不太光明的进账一并还出去。
长宁侯猛地停住脚步,看了岳将军一眼,不亲不热地颔首示意。
赶忙跟出来的任不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堪堪把“踏白营要回来”的消息咽了回去。
在长宁侯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回了个笑容,心中暗道:“十三,你可千万要争气,别再跟之前似的,说套就让人套进去。”
鸦雀清啼,北巡的大雁陆续飞到了江南的天地。
红帛金早早烧没了半块,刀身青黑,底下的灰烬斑驳陆离。一声劈向刺破了长夜的宁静,陈子列跟着覃淮提着灯笼到了金玉窄巷时,官府的人马也已经匆匆赶到了一条长街以外的廊桥下。
苏勒儿停下来,侧眸望着他:“你输了。”
封长恭剧烈地咳出一声血,右臂上的伤口渗湿了外衫,风沙卷进血肉里,眼前是模糊不清的灯笼色。他痛得弯下腰,雁翎刀猛地脱手,直插入地,俨然是拼尽了全身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