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军粮。”
任不断:“……”
任不断沉默下去,脸上露出无语至极的神色,到底没说出那个词。
然而卫冶替他说了:“自寻死路。”
任不断一撩额间潦草的碎发,勾到脑后,他看了看周围,见没旁人,压低嗓音道:“踏白营废了大半,可里头错综复杂的势力还在,没人敢苛待,岳家军是力能扛鼎的军队,更不可能……”
卫冶冷笑一声,转头道:“不必猜了,是西南驻军的上奏,军粮减半,有的也是烂面废米,单良均这回就是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这番搓磨。”
任不断:“我有时候真不明白,这些大人怎么就不能做个人……”
卫冶:“国库到底是个窟窿,这边填,那边亏,收上来的三百两银子,得有二百两落了各自口袋,穷也自然……说句难听的,这两年还能过活,甚至好一部分靠的还是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然西南驻军早就饿肚子了。”
任不断忍不住争辩:“可穷谁也不能穷兵啊,饿死了人,谁来打仗,谁来卖命?谁来——”
“这话是没错,可你说的那是战时。”卫冶说到这,顿了顿,似乎是不愿再管地摇摇头,“如今太平得太久了,没人记得当初的惨痛,圣人要打世家,要扶持清流,要给朝廷换一股新血,可你看那些新上任的文臣,哪怕是武将也好,忠心倒是死心塌地,可有哪个是真见过血、杀过敌的?你我明白西南驻军的不易,知道他们是铁血的悍将,可他们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没人明白过去,今日谁还把他们当做一回事?”
任不断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张力士当初被贬,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犯着忌讳也要抵死上谏——可他不明白,和平年代,不再需要勇士。
正如老侯爷当初所言……这世上是没有活着的英雄的。
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
任不断最后问:“那最后吵出了什么决策?”
卫冶偏头看他,一言不发地将停住了脚步:“朝廷咬死了没钱,但单良均跟衢州沈氏签了欠款,腾了红帛金拿来换粮。这还真应了我跟苏勒儿说的话,拿兵器换粮,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改日西域沙匪,南蛮毒物打进来,也拿红帛金去换么?”
任不断不吭声了。
卫冶提起沈氏,难免联想到衢州,再想到不知怎么的就自己寻了法子受召回京的封长恭……一出宫门,封长恭已然回京的消息便落入耳中,他额头一突一突地跳起来,顶着一脑门烦人的官司,踏进了侯府后院儿,刚想拎着那臭小子质问一番。
结果他刚一进了内院,就看见满府无处不妥帖,无处不讲究,活像是一夜之间住进来个能操持家务,能拿捏主意的女主人,心下一顿,又想起启平皇帝方才挥退左右,同他私底下谈起的指婚之事——卫冶忽然觉得甭管喜不喜欢,合不合心意,府里有这么人操持上下也很不错,好歹有点家的意思,不至于在外头吵架吵不明白,回来了还自觉太寥落。
……想到这儿,那点质问的心思就淡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卫冶不负责任地想,“真要亡国了,我就带上金银细软……唔,再带上几个孩子,往山沟沟一躲,管它什么今夕何夕,谁主王土!都他娘的是臭狗屎!”
眼见着距离往常用膳的时辰不剩下多少,卫冶干脆就先去沐浴。
等他一出来,就看见三个小朋友在门口守着,段琼月手里还捧了盏茶水,俨然要将社稷江山抛之脑后的长宁侯不由得心下更热了,觉得要这三个孩子都是他亲生的就好了……可偏偏自己生成了个男人,不能生。
于是卫冶甚至难得一见地觉得启平皇帝这回是真提了个人能干出的事儿。
娶就娶呗。
大不了他辞官不干了,反正比起贪没数的,他们一家子能花多少银钱?还怕饿死人吗!
卫冶这么想着,就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事儿,想要探探口风,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段琼月倏地一愣。
陈子列则顾不上震惊,下意识便慌兮兮地扫一眼封长恭。
卫冶一愣,心下微怔,下意识也看了过去。
封长恭神色不动,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先骂圣人还是先骂这脑子活像有坑的陈子列。
但事已至此,封长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头直视着卫冶,干脆问:“侯爷提及此话是想说什么?”
话音一落,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段琼月满心满眼的好奇藏都藏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脾性可好,家财几何”。
任不断一脸幸灾乐祸地站在封长恭身后背过去,肩膀笑得狂抖,童无无可奈何地看他一眼,实在懒得理这一屋子无聊的人,推门出去了。
她一出去,门“啪嗒”一声关,卫冶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嘴角一抽,纳罕道:“不是,本侯这青春年少正当美貌呢,想要讨个媳妇儿怎么都这样费劲儿——人兵部尚书年纪又大,那一张苦皮老脸又长得颇有些缺憾,这些年讨了那么多个妾室,底下孩子一大堆,也没见他难成这样啊!”
在万众瞩目下,卫冶很是有些艰难的开口,却不知为何,不敢再扰烦封长恭了,只是看向段琼月:“你想要个小娘么?”
末了,此人还唯恐人心不安似的添了句:“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最疼你……呃,你们的。”
段琼月:“……”
总觉得这话怪言不由衷的。
封长恭沉默不语,像是一把悬摇至今的重刀终于落地,坠至颈间,连人带心劈成了一团血糊的乱麻。
可他居然惊异地发觉自己并不觉得如何心痛难忍,整个人都相当麻木,甚至下意识逃避开这个话题,面不改色,语气如常道:“侯爷娶妻也好,娶谁都好,都是侯爷的私事,比起这个,倒是太子的家事,才算国事,值得拿出来供人说道一二。”
封长恭提到正事,卫冶自然也就无心那本就没影的风月事。
一年未曾归京,圣人当时大刀阔斧扶持寒门的动作又那般旗帜分明,卫冶本以为太子应当重掌东宫大权,可在北都的这几日,他总觉得萧承玉跟没影人似的,启平帝的态度又暧昧,以他长宁侯的直觉来看,卫冶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萧承玉的处境相当危险。
可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种预感从哪儿来——毕竟圣人膝下子嗣不丰,几个皇子排着队早夭,福泽深厚的六殿下蠢得也太表里如一了,实在不像个藏拙的。
圣人再不喜太子,也总不可能把皇位传给萧平泰那草包。
思来想去,没个章程,卫冶只好看着封长恭问:“你什么意思?”
封长恭八风不动道:“太子的长子,今年也已六岁了,按理该是启蒙的年纪,要与圣贤同桌读书。可就宫里的探子来报,大年三十那天,严国舅携子入宫觐见,圣人并未避开长孙与严怀逑相见,甚至在太子酒后,允了严怀逑与长孙独处游园。”
卫冶蓦地目光一凝。
倘若府里没这三个讨债鬼,这话里的意思,他还未必明白——可平心而论,若是卫冶自己,绝不会任由府中几个少年,哪怕是关系亲近些的外人,与严怀逑那样烂泥扶不上墙的接触。
他沉下心来想东西的时候,那双淡色的眼睛就如同藏锋的星芒,太深太沉,以至封长恭倏地低头,接着饮酒的动作挡住了干涩的嘴唇,喉间滚动,强压下的酒意上了头。
最后卫冶想了一通,眉头皱得死紧,正事儿还没想明白,谈婚论嫁的心思倒是的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