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松了口气。
“……就是逃避,又能逃避多久。”可很快,他颇觉迷茫地攥紧了酒盏,黑沉的眸子依稀间居然有些恍惚,在灯下仿佛泡软了水光,他忍不住像折磨自己一般,反复去想,将锥心刺骨反刍,“拣奴有这个心思,他就迟早会娶妻。”
到了那时,他算什么呢?
是累赘,还是……他真的能像自己所说那样,求而不得,也能死心塌地护着长宁侯府……和他一家人么?
除了自觉拉回好兄弟有望,格外喜出望外的陈子列,封长恭和段琼月都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卫冶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么来回折腾了一天也相当累,看看那几个臭小孩儿可怜兮兮的眼神,越发觉得心累,干脆按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心想这仨好歹能蹦能跳的,安抚一趟都这么累,再要小的岂不是要他命?
“这我可招架不住……”卫冶低低地笑起来,撑着桌起身,嘴里乱七八糟地念叨着,跌跌撞撞推门回屋。
封长恭一看卫冶那累得慌的厌倦神情,笑了起来,知道这事儿暂时告一段落。
反倒是喝得直接跌在地上不肯起来的陈子列,早先的欣喜已经没了踪影,见状很是着急,瞪着封长恭:“啧,你怎么不急啊!还笑呢,侯爷都回房了,弄不好明日就该请旨赐婚了!”
“只要他没这个心思,那就都不重要。”封长恭说,“侯爷想要有人体贴听话,我想要他留在府里陪我,今天一整天我们都得偿所愿,你情我愿,两相契合,便是歇息了,又有什么不好?”
陈子列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得出话。
“还有,你日后能不能长点儿脑子,这种时候了还非得看我两眼才好显得你博学多知么?”封长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懒得与他一般见识,也转身回房,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蠢。”
陈子列目瞪口呆地盯着这人没什么良心的背影,顿觉这股子气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得了。
段琼月对伺候到一半,也坐下用膳的颂兰耸耸肩,说:“我同你说的吧,男人脑子都不好使儿……不过也正常,男人嘛。”
颂兰笑起来:“在侯爷眼里都还是孩子呢。”
大年初七的欢夜就这么过去了。
封长恭追上去,将喝得半醉的长宁侯扶回屋子,胳膊不小心蹭歪了那株腊梅。
还不等他转头扶正,卫冶倏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十三。”
封长恭手指一顿:“嗯。”
“明日就该是你生辰了吧……”卫冶酒劲上来,头有点痛,他只好伸手遮住眼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对付封长恭惯用的玩世不恭,“算算年纪,也可以考秋闱了……你考,你肯定能考上……不如我先,我给你祝个大的!请那些个……长得好的,都来给你祝寿!就祝你……唔,祝你升官发财,多子多福!”
封长恭:“……”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思落空,心跳刚僵滞了一瞬,眼眶有些发红。
结果这醉鬼都在颠三倒四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当卫冶低下声,自己跟自己笑完了,随之而来的下一句,又好像没那么醉。
“我知道你耐不住性子,等不下去了,所以才着急忙慌掺和军务……这也不怪你,是我没用。”
封长恭默不作声地摆正腊梅,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他。
“然而不管怎样,眼下的僵持就是我们最好的依仗。”卫冶说,“你我是卡着喉舌不能随意动弹,但别人也未必好过!无论如何,太子必须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十三——”
他忽然唤了一声,眼神就那么看了过来。
卫冶简单而直白地说:“你天生聪慧异于常人,脾性更是从不屈居人下。你的野心越来越大,这很好。只是如今你也能看明白了,圣上身子欠佳,朝中局势诡秘,若你甘心困在长宁侯这一亩三分地里,本侯倒也能替你囫囵个周全,只是若你有心争一争,也要弃了问道来求权,那么本侯自然也会帮你……不过话又说回来,再之后的事情,我倒也不能做个万全的担保,只能是替你尽可能的铺平前路。”
封长恭转身垂眸,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低声问:“难道侯爷从前不是这么做的么?”
“从前也是……不过那时我太不是东西,满心满眼都是别的,没能顾得上你。”卫冶遮着眼睛,没能看清此刻封长恭的表情,不然直视那双黑沉的双眸,大概也不会心怀愧歉的怜惜。
卫冶不太清醒地喃喃:“现在我想让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选你喜欢的。”
封长恭竭力忍着将一切私心全盘托出的冲动,浑身肌肉紧紧绷着,面上血色褪了又涨,心跳剧烈,耳边如有魑魅魍魉的尖利鼓噪,有个含糊暧昧的嗓音不断地催促他做些什么,那是夜半时分才会有的,某种鬼迷心窍的冲动。
……可他到底忍住了。
“喜欢”二字说来容易,可天下之大,又有几个人能终其一生,都跟心之所向待在一处?
封长恭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夜/欢喜,他要只要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他在心里无端焦躁,却又极其甜蜜地喟叹一声:“你给我的,怎么会不喜欢……我的拣奴啊。”
卫冶半晌等不到回应,本来还想睁眼,还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惜喝多了酒,想多了事,脑子根本不转。他只好随手解开了衣带,有些艰难地挪了下被子,最后似乎是觉得盖着有点热,重新掀开……然后这醉鬼大概是又觉出冷,想要盖回去。
奈何实在太困,胳膊努力了几下,到底没扛过不争气的精力,倒头一歪,就那么睡了。
最后还是封长恭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力忍耐着某种不堪言的低劣冲动,替他收拾妥,乃至人都往外莽撞地跑了数十步远,竟然还跟想起什么似的,掉头折返,胡乱理了下仓促的呼吸,替睡得没心没肺的侯爷,伸手捻了把被角。
第99章 醉寿
冬雪停在天不亮的黎明时分, 卫冶喝了药,第二天一早醒来,酒劲儿退后的气色就好了不少。
任不断推门进来, 就看见长宁侯披着一件外氅,脖子素净得像一截白玉,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轻飘飘的仙气儿, 仿佛下一秒, 就要羽化登仙,或是作了那乌夜里的一片云。
卫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没回头, 说:“单将军的回信呢,收到了吗?”
任不断:“到了。”
卫冶:“拿来我看看。”
任不断随手拨开帘子, 从怀中取出一封饱经风霜的信,信纸皱皱巴巴, 外头还沾染了些许土泥的痕迹, 俨然一路上过来没少受折腾。
卫冶接过来看了几眼, 内容跟他猜想的大不离——一半是知恩图报,专程谢了他雪中送炭的十万两帛金。
另一方面,单良均为人十分谨慎,万事不沾,堪称军中言侯,是块相当烫手的万金油, 于是剩下的一半内容,则是谢则谢矣, 但字里字外的意思,就是回报已有,封长恭也已寻了个由头帮忙宣回了京, 私底下通融倒不是难事,可其余的方便么……
那就明明白白的俩字,不行。
“真行。”卫冶倒是一点不意外,将纸折了放在烛上烧,面上露出一点含混的笑意,“十三能耐大啊,连他都能请动。”
任不断半蒙半猜,差不多知道了来龙去脉,他看着卫冶满身上下写满的欣赏之意,难免起了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闲情,格外婆妈地说:“有求于人,请得动也不算难事,只是得了好处,除非不要脸,就得做好欠人情债的准备,哪儿有说不干就不干的道理,下回请人不怕太难么——比起这个,我倒更在意他是怎么知道的军粮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