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聚众吵了一个下午,吵出了热腾腾的闷火一炉,为的就是今日大朝会要给个章程。
卫冶起身换朝服,勒紧腰带,说:“消息灵通的,去年就能听见风声,前几年朝中大换血,人心惶惶,难免要供孝敬、保官命。一来一去,层层剥削,银子哪儿来?不得赶在银钱进国库之前截下来,长此以往,还想有进账?没钱才是正常的,穷不到文臣,那就只能穷到武将。只是我还想不明白,这道理人人都能想通,没道理圣人想不通,我一直不懂他那么急做什么,就是身子不好了,不还有下一个圣人么……”
任不断:“拣奴,今日朝会,你会出头谈这事儿吗?”
卫冶转过头看他,咬着发带束发,待一应人模狗样的打扮收拾妥帖后,才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我看着像是疯了吗?”
任不断:“……”
方才一早进来,还以为窗边坐了个男鬼呢!疯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卫冶像是能洞察他的心思,面上笑意渐浓,他低头取了块帕子拭手,将那根根分明的手指擦得快能抛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像是嘲弄:“单良均再是忠良,吃不上饭,也不能甘心做那饿死的鬼,如今他承了侯爷——唔,十三的情,将来若是不得已要站队,他也只能靠向侯爷这边儿来。”
任不断眼球一转,想了片刻,说:“你是定心了?”
“……我早该定心了。”卫冶立在檐廊下,瞧着外头的雪枝,他没有再沉默下去,反而很快地露出零星寒芒,“铁骑冷刃不止仅能对准我,哪个人脖子上没有抵着把刀?”
任不断吞了下唾沫,颔首听命。
“我不提这事,不代表我就不帮西南驻军。相反,我不仅要帮,我还要帮得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与侯爷是心连心的手足兄弟。”卫冶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家人向来容不得旁姓傍身,天下再大,也没有白骨可供容身。到时哪怕单良均再不愿意,他也的的确确承了侯爷情,而且是不得不承侯爷的情——眉来眼去,亲密无间,就是圣人想用他,也不得不顾虑我,十三绞尽脑汁送我一支军队,我又何必不肯笑纳?”
任不断还想说什么,颂兰走了进来,说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
临走前,卫冶又对任不断说:“这事儿是个新尝试,我如今这样子,你也看到了,老侯爷养孩子的那套不好使,倒不如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总归命就这一条,半条已经为他姓萧的江山卖了个囫囵,剩下的一半,我要自己选。”
任不断闻言单膝跪地。
过了许久,长宁侯府的马车已然踢踢踏踏,往内禁去了。
而与此同时,封长恭看着日头,指尖点了泥泞,戳在石板地上对撑着下巴看他的段琼月说:“除了齐阁老家的女儿,你还与哪家小姐交好?”
“交好的姑娘有不少,但你也知道,兄弟得力的不多。”段琼月笑眯眯地说,“想要再像齐漱石那样,能猜准押派军粮的,可谓凤毛麟角……不过如若你有心仪的,我倒是可以去交个好,说来也算是未来嫂嫂。”
对此,封长恭只留给她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后脑勺。
段琼月一身藕粉,描色裙摆层层叠叠,行如浪涌。她笑了半天,撑着膝盖起身,拍拍手说:“说起来七公主一直未嫁,传闻是心中有人了,不过到底是空穴来风,不足为信,可若是圣人有这个心思,保不准就能收了侯爷做驸马——你瞧,这么一来,谁都能放心了,你也用不着费心思帮他拉拢将士,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些,不好吗?”
大雍驸马向来没实权,且不许纳妾,基本做了驸马,就是断了香火,对上历代权臣,一杀一个准。
……这几年卫子沅虽不问世事,却与七公主相处融洽,常有来往,其中几分,自是心中疼爱。
可更多的,未必不是想她不要嫁给卫冶。
封长恭看着青砖上的光影,也起身,抬脚踩糊了字迹:“萧氏护己,看不惯自家人同室操戈。圣人疼宠七公主不是假的,他就是再没心肝,也晓得要脸,不到万不得已,一国之主也不能卖女求荣。”
段琼月看着他:“可昨晚……”
“昨晚侯爷吃多了酒,说要娶妻,不过是几句胡话。”封长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句,平静地说,“之后我服侍他睡下,侯爷酒也醒了,便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拿住了婚事大做文章。”
段琼月在这寒冬腊月里平白脸热了一番,她忽地笑得开怀,又想了片刻。
“所以轮到你做文章了?”
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么呢,笑得忒坏!”
启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后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么行,多不合规矩!
启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启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启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余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后。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后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钩,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