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拣奴,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不想了?”
卫冶缓缓往前走着,踩着碎雪,不说话。
报国忠君不过四字,守国与守己各占其二,一字之差便是天差地别,前者杀没了他命,后者削平了自己,总之都不大好过。
封长恭顿住了脚步,摆正不发一言的长宁侯,直视着他:“侯爷,你说话。”
卫冶轻轻蹭着红梅,正欲开口,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阴影。
然而那黑沉转瞬即逝,几乎就在眨眼间,快得像一场经久不息的错梦……卫冶一顿,将快要脱口的“所以你听着,我会把当年在鼓诃博坊埋下的暗线尽数拨给你,有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你替我去查”,给咽了回去。
寒芒微凝,卫冶很快便笑起来,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醉态,仿佛方才那些冰冷的话语从来没出口过,和颜悦色道:“啊,你说什么?”
封长恭:“我说——”
他话音没落,面颊上便已经贴了一枝挂雪的梅。
卫冶就着这一动静,不顾簌簌雪落,又折了一枝,往自己耳上一挂,笑得轻薄,只瞧一眼,便端的一身风光旖旎,他凑近了低声道:“说什么呢?困了——带我回屋睡觉。”
然而封长恭好似没听懂,浑身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
于是卫冶暗自叹了口气,不着四六地想:“到底还是个孩子……我这算是欺负他不懂事么?”
“我说……快点。”卫冶侧眸凝视着附近的楼宇,象征性地贴近了些,一副醉醺醺的情态,撩起他的衣袖贴在脸颊边,语调轻佻的低声道,“有人要与我同帐笼欢香。”
长宁侯不装则已,一装起蒜来往往就很像样,等闲之人根本分不出这人究竟醉没醉。
饶是封长恭,也只有在相当清醒的时候,才能明晰一二——然而晚上他喝得也不少,要不刚才就不能胆大包天地当面责问卫冶,更不会一改常态,将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拐着弯地表达不满。
可眼下大约不止卫冶在装醉,封长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嫣红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拣奴的身子有很多伤,这不假,但他向来是白的,润得像玉……所以当年鼓诃城的少年要选礼,想也没想,就选定了要送他一块青玉。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混杂了花香,像是一种无言的勾引。
……也可能腊梅无香,只是他心生荡漾。
归功于经年累月的自我束缚,他还在本能似的遵从习惯,在心中默默诵着静心的经文。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习惯终究不是与生俱来,他好像整个跌入了某种不愿醒来的幻境。
封长恭猛然把面侧梅一掷,被这突如其来的波澜搅和的脉搏不稳,气息凌乱。
真情流露不过一瞬,那刻的脆弱与无望几乎是要醉死了封长恭——这是生平一次,封长恭放任自己沉湎在情难自已里,掐住卫冶的腰,几乎是急出了某种厉色,把人环揽着抱回了屋内。
哪怕对于见多识广的长宁侯,让人掐腰抱着也是头一遭,新鲜是新鲜,就是想想抱他做戏的人是谁,难免心生几分尴尬——尤其是察觉到小十三灼热的呼吸打在耳根处,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卫冶愣了一瞬,心想:“上道儿这么快么?我还以为得愣两秒呢——还是说他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监探,功夫几时这般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中不停猜测:那人会是谁?是谁派来的?想查什么事,又查到了什么事?方才的对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方才……方才都说了什么来着,没说什么要紧的吧?
但很快,卫冶匆忙跌进了床榻,动作间凌乱的衣袍洗去了月色,这点念头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下装醉,在周遭一片的寂静中最大限度地探察着什么,可不待卫冶闹明白动静,笑着解释清楚,顺带推开封长恭,他在黑暗中感觉到身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静了少倾。
封长恭居高临下,嗅闻着发丝相缠的温度。
酒香之中,这方寸天地恍若有种允许的放纵,封长恭想亲他,却又觉得世人对他太坏,好歹自己不能再仗着拣奴心善欺负他。
卫冶的手指还缠着两人的发,封长恭嘴唇一顿,转而向下,轻轻吻在他似有推拒之意的手指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半晌后,卫冶声音很冷地问他:“封长恭,你在做什么?”
第101章 漾舟
外头的苍雪还在持续不断地下, 拂下厚厚一层砖瓦。
此刻静寂无声,偶有惊鸟掠过廊檐,一条长长的冰锥仿佛不堪重负, 倏地碎在地上,这声质问如银针落在了冰面, 看似冷寂, 实则恍如闷雷, 炸出一声春冰虎尾之响。
卫冶躺在床上,那双内含辉芒的眼眸被黑夜衬得愈发颜色浅淡,直直凝视封长恭的视线, 几近针锋相对。
封长恭没有回答。
庭院里的红梅无声地傲立着,凌霜傲雪, 似是风雨不可摧残。越鸟惧寒,北都又不比抚州温暖, 这些时日它食欲不振, 甚至因为天寒地冻, 抛却了一身骄傲自满的臭德行,偏爱往人堆里凑去。
过了许久,屋内还是静得骇人。
卫冶浑身的酒劲都在方才轻若蝇纱的一个亲吻里蒸发殆尽。就像虎视眈眈的外邦客、或心怀不轨的内贼人心中所想,长宁侯从来不是无懈可击。
他有许多的弱点,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任何一步无意的举动都可以点燃波折。
好比这漫长如隔世的瞬间, 他如坠噩梦,怎么想都不明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十三,他亲手从杀手堆里拨出来的封十三,他亲自教养长大、又百般委曲求全保下的小十三, 他那终于晓得好歹、明白是非利害,有能力也心甘情愿反哺归家的封长恭……刚才究竟是做了什么?
卫冶荒唐太过,再分明没有的触碰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主动销声匿迹,多年前被强压下的怀疑再度上涌。
是意外吗?
还是……错觉?
然而灼热的呼吸与躯体的纠缠骗不了人,剩余的可能让他没法承受。
他不愿面对那种情态,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想:“封长恭,你最好不是。”
心里的念头往往可以从肢体潜意识的动作展现。
卫冶猛地撑榻而起,伸手一把抵住封长恭的胸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封长恭能透过窗外惨白的雪影,看见卫冶眸中的冷意,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抚州书院里与他的初见——
这个人应该戴一个傩面具。
俯视自己的眼神应该是根本不在意。
可眼下,就在此刻,卫冶猛然推开他的动作迅疾而厉色,仿佛他的触碰与亲吻都是被浸烂的腐刃,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不是同等甜蜜的抚慰,而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所以封长恭面不改色,说是趁人之危也好,说是借酒撒疯也罢,他抓住抵在胸前的手腕,在一片昏暗里凑近了嗅闻。
没有腥气。
但有夹杂着酒香的春色。
……这一切都错了。
封长恭喝了酒,但没喝昏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数年的伏小作低,数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交心,那些永远都会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利用与忌惮好容易才冰消雪融,眼见便要善始善终……可时不我待,封长恭没有时间再去求一个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