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封长恭一顿,起身深深望向他,说,“北覃需要帛金,卫氏要讨太平,除了我,没有人可以给你带来这份嫁妆。”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来自他从未设防的人。
卫冶通体冰凉。
封长恭任由卫冶隐含惊异的厌恶神色抽在自己身上,搅得心头血一团浆糊。
可大抵心如死灰的人,总会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拽着那一线生机不肯撒手,这种就着夜色的放纵,带来一种刀割似的快感,害人害己,让他欲罢不能。
哪怕黎明清晨,他会为今夜的所作所为后悔万分。
封长恭顿了一会儿,将坠在外头摇摇晃晃的狼牙链子收了回去。
外头有北覃请命:“侯爷!”
卫冶心寒至极,一把推开封长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说罢,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看封长恭一眼。
身后那人声音低哑:“拣奴,你哄哄我也好。”
……只一眼,哪怕只是回头看我一眼也好,就一眼,我发誓我绝不多看。
卫冶没吭声,脸上的表情晦涩难明。
第102章 放逐
这人究竟有没有点问题?
任不断大半宿地被人活生生从被窝里拽起, 酒糟昏过的脑子混成一团,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 认清来人后流露出一脸的木然,开口便是:“你有病?”
卫冶脑子乱, 不想回答。
心烦意乱的长宁侯顶着一张俊俏非常的小白脸, 一脸不爽地站在床边, 一手拎着任亲卫的衣领,一边不耐地“啧”了声,催促道:“少废话, 赶紧的,起来陪我聊天儿!”
任不断:“……”
聊你三舅姥爷!
任不断到底是“北覃交际一枝花”, 几壶黄汤下肚,稍微眯个盹儿, 这会儿也醒了个七七八八。
只见此人仿佛是半点儿不记得方才硬扒着童无丢的人, 自己现的眼,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长宁侯一二,眼珠子一转,揉了揉青痛的脑门,嗓音发哑地调侃:“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不知道还以为你半道让狗咬了。”
卫冶闻言, 脑门上的青筋无端跳得更厉害了。
这王八蛋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不断过于了解卫冶,看他一眼, 就直觉眼下有乐子聊。
他当即人也不困了,酒劲也不犯了,嘿嘿一笑, 掀开被子叉开腿坐在床沿,拍拍身侧的位子,异常热情地撺掇道:“来嘛,说说嘛,有什么不舒坦的,跟兄弟说出来,不就好了?”
卫冶沉默不语,满脸写着“不好”。
对于这种异常诡异的沉默寡言,任不断心中纳罕:“来葵水了这是?杵这儿不说话,他当自己能开花?”
任不断:“不是,你到底怎么了?”
“……有些事不提也罢。”卫冶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盯了须臾,狠搓几下,接着他猛地扭头看向任不断,问他:“不断,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有件事儿我想问你。”
任不断“唔”了一声,点点头:“问啊。”
卫冶:“你觉得我怎么样?”
任不断:“什么怎——”
话到一半,就被悚然反应过来的任不断卡在了喉咙里。
他浑身都恶心出了寒毛小刺儿,倏地噤声,眉头紧皱地扫视长宁侯上下几趟,最后强忍着不自在,没把屁股挪远了,以免伤了兄弟的心,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拣奴,你今儿到底怎么了?”
卫冶似乎是有难言之隐,他不发一言,就那么疲倦地看着任不断。
任不断也就那么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了快一刻,这阵难以言喻的寂静无声终于结束在任不断无比惊恐地捂胸动作上,只听他义正词严道:“你敢——我跟你说,我心有所属,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不想过多评价一些什么别的乱七八糟,但卫冶,我告诉你,咱们做人得有底线!绝不能因为光棍好多年,你就自堕落——还下贱!”
闻言,卫冶眼角狠狠一抽,觉得试图找任不断排遣糟心简直是个错误——这不是越搞越糟心!
卫冶叹了口气,起身:“算了……找你也白找。”
任不断揉了下眼睛,难得正经道:“究竟怎么了?”
卫冶像是逃避似的挪开眼,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方才北覃来报,说人都平安送回去了。”
任不断:“……就这?”
卫冶:“还有,北都这地方实在邪门,这两日好好整顿,趁早走人。”
任不断沉默片刻,见卫冶说完便闭口不言,眼看是等不到旁的话了。
任不断情真意切道:“你有病。”
可怜长宁侯心中藏着一担的茫然,一石的愤懑,乃至一斤的自我怀疑,真是恨不得跟世界一起完蛋——但这些难以直言的委屈,他也是真的不想说。
……其实憋回去的那句话,他这会儿说不出口的原因很简单。
之所以会来找任不断,也是主院让小王八蛋占了,以前的侧院没让人收拾,他这会儿摔门而去,看着倒是来去自如十分潇洒了,可训完了人,风光无二的长宁侯居然在自己的府里实在没地方可去!
简直是岂有此理,越想越气!
话音未落,不待任不断回话,长宁侯便已一撩衣袍往外去。
被莫名其妙叫起来,又被莫名其妙丢下的任不断:“……”
这人当真有病,还病得不轻。
“哦,对了。”不待任不断暗暗腹诽完,相当有病的长宁侯秉持着“自己不好过,也不让人好过”的心态,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先前你喝多了发酒疯,怕你记不着了——童姑娘拒绝你了,一是她还有仇要报,没空跟你儿女情长,二是她好像也有点儿纳闷,弄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份狼子野心,怎么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半点儿也没感觉到呢?”
说罢,卫冶一顿,嘴角的微笑弧度愈发欠收拾:“说起来,也是种本事哈?”
任不断:“……”
他现在就是万分后悔,方才被人无端掀开被褥时,怎么没能条件反射地给这老妖怪狠狠来上一刀!
外头的雪下了一夜,簌梅无声。
天快亮时,卫冶方才昏沉睡去,而此刻的主院廊檐下,灯笼撞着碎响,红笺层层交叠,封长恭同样是一宿未眠,他伸手探向从不停歇的雪丝,像是要摸清一场经久不息的轮回宿命。
院外的任不断瞥见他,颔首示意,同时将一折告病折子递给北覃,示意他入宫告假。
封长恭指尖不甚明显地瑟缩了下,含笑问:“今日不上朝么?”
任不断:“嗯。”
封长恭好似早有预料,无奈一笑:“再几日,想必北覃卫又该启程西北……侯爷身子不适,还得劳烦任大哥多加照拂。”
听了这话,任不断欲言又止的目光往他身上看了去。
封长恭见状,问:“怎么?”
任不断似乎是想问些什么,但他余光里瞥见了封长恭眼下的青黑,与渗血的指腹,直觉有些事并不适合他来掺和,于是在封长恭略微冷淡的笑意里,他拱手示意,便转头离去。
自打大年三十,皇后按律省亲,严丰没想到这才过去十数天,启平皇帝又召他入宫伴驾。
启平皇帝过了新年,精神似乎好上不好,再没年前那般病恹恹的苍白。他见着严丰,半点没提庞的,两人就像当年还在皇子府里做亲家一般,坐下来执棋谈赋,聊儿女事,甚至配上一壶小酒,还一块儿吃了一整只的烧鹅配荷叶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