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金案的翻案,洗刷了北覃卫身上浅浅一层骂名。
丝绸之路的建立,使它在民间颇得人心, 乃至在各地商旅的口耳相传里,北覃是西北铁一般的钢心。身后抵着北覃,脚下踩的无论是国土、亦或外壤,谈生意走沙土,都能有种莫名的底气。
长达三年的抄查贪官,刑罚污吏,半数赃款交回国库,半数用于当地民计——于是“只闻北覃名,不知知州姓”,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直到这一刻起,手里只捏着五十北覃的长宁侯,才第一次在姑娘们丢来的手帕堆里,没有听见书生的嘟囔骂名。
被骂出臊皮的长宁侯咂巴出一点实在犯贱的遗憾:“居然有点不自在……啧。”
自从中州那夜挑破了话头,就好像有点儿神经衰弱,以至于卫冶笑不露齿地收一张手帕,脸色就差上几分的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往风骚极了的侯爷嘴里一塞。
封长恭低声道:“静心凝神的——听唐少主说,你这几月用药又多了,这样不好,还得平日里仔细点养着。”
卫冶:“……”
屁嘞!你就是见不得我讨姑娘欢心!
私下相处虽然谨慎,大庭广众之下却对他毫不设防的卫冶噎了半晌,才把裹了一层糖皮的药丸咽了下去。
“……这是还没好啊?”荣升北都待嫁金龟婿的长宁侯头皮发麻地想,并不是很想搭理他,于是便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夹着马肚,小步溜达到了前头,跟任不断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就是不看他。
封长恭面色苍白,瞳孔黯淡了一瞬。
“再过几月,就是春闱。”陈子列沾了侯爷光,手里也捏着几张帕子,他凑到失魂落魄的封长恭身边,压低了嗓音同他咬着耳,“侯爷大约会为你谋个去处,你要有心思,就别再装出这副样子,好好跟他商量,想去哪,该去哪,要去哪——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你别搞不清事有轻重缓急,平白辜负了太傅对你的一番寄托。”
封长恭看他一眼,只这一瞬,方才揣在眼底的脆弱难捱便已消失不见。
封长恭:“太傅教我以文韬,就是要我担大任。但他不明白,天下大义,我只在乎私心。”
“少扯。”陈子列不甚在意地说,“你蒙旁人还行,蒙我哪儿能蒙得过去?先不说西南驻军,那的确是在趁火打劫,收买人心,可这黎州守备军,哪怕有大半原因是你想蹲到侯爷……十三,你敢说没有十分之一,是你自己想帮一把?”
封长恭不置可否。
他没有徒劳地解释,想帮是真,不想将士枉死也是真。
可如若这股势力没有一线可能为他所用,来日能为长宁侯麾下,就是黎州守备一万人尽数死在沙匪手里……又与他何干?
他没有救世怜人的底气,他也没有以德报怨,不图回报的胸襟。
他想要的,他自己会拿。
可从那一场秋月夜的杀机,锋芒毕露的刀光投射在自己眼底,封长恭就明白,倘若没有价值,手里不握重权强兵,就是死在眼前,至多也不过换一声叹息。这不是他要的,更不是他所求的。
汲汲营营,懵懂半生,为了生存所做的挣扎已经成为过去——他现在要做的,他此时此刻至往后余生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往上爬。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是这乱世里不可或缺的一个枢纽。
封长恭可能会死。
……而卫冶一定会再次抛下他,去成全自己的大事。
劲风訇然吹开了内禁的城门,北覃旗帜在持续不断的吹刮之下凛然傲立。
封长恭最后说:“拣奴没有同我细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朝中空缺的席位不多了,他迟早要找人给我腾位置。”
“不错,”陈子列点点头,“太傅想你成大业,侯爷要你坐台面,你嘛,最新鲜,你就成日惦记着跟小姑娘抢那长宁侯王妃!太出息了,十三,我跟人吃酒划拳谈生意,吹牛时最缺不了的就是你这段。”
封长恭不知怎么,被他这话逗笑了。
陈子列:“我仔细想了,也跟侯爷提了,我要进户部。”
封长恭看着好似无所不能的长宁侯的背影,勒马垂眸,想了想说:“进户部不难,难在庞定汉。”
“所以我才要和侯爷说。”陈子列抿了抿嘴,像是下定决心,沉声道,“位置嘛,冒然腾一个,难免打眼,不过多腾几个,那就不算难事儿——尤其晴儿偷看了唐乐岁的方子,她说圣人不太好,活不过这个冬天。眼下无论如何,都是改天换日的好时候。因着太傅,太子向来不喜江左一党,因着圣人,他也不喜不周厂。我一直觉得北覃卫迟早会成为当年的踏白营,如今看来圣人也有这个意思。”
城门“轰隆”一声拉开,长而高耸的过道吞没了外头的狂风呼啸,给人一种近乎假象的平静无涛。
封长恭抚摸着胸口的狼牙,腰间的雁翎已经在入门时被宫人取下,此刻全身上下,空空荡荡。他仰头看向一旁悬挂着的燃金灯,仿佛嗅到了某种铁锈生脓的气息,他对陈子列说道:“世事无常,落子有悔,却无用。该我们登台了,旁人也不是糊弄粉墨的傻子,北覃卫不是踏白营,这是卫元甫的意思,也是拣奴的意思,这是底线。”
启平帝听说几人回京,例行召见一番,只是这回明显对长宁侯的热情不高。
反倒听说了封长恭与陈子列一路从衢州游学到了黎州,专为亲历钻研崔院史的课题,好比有关“颍州守备军的编制行伍于州、县、城,及就近村寨的影响”之类,甚是感怀,专程留他二人在宫,却不要卫冶跟着。
本来明治殿内众人都以为长宁侯得据理力争,死皮赖脸也要留在这儿。
结果卫冶出去几趟,脾气好上不少,还真就听话了。
不跟着。
也不犯轴。
就在皇宫门口自己跟自己玩儿,往来谁看也不害臊,大有一副年少时不服便堵门的架势。直到太阳西落,钟敬直进来通传此事,启平帝正跟两个年轻人探讨得兴致盎然呢,一听这话,就想起卫冶小时候和萧随泽一起为非作歹,恃宠作乱的事儿,没撑住笑起来。
“阿冶啊,阿冶。”启平皇帝失笑,摇着头对两人说,“他这性子,也得亏长久不在府邸待……不然日子长了,谁吃得消!”
封长恭坦然接受他审视的视线,不骄不躁:“侯爷气性大,也是因着圣人疼,共沐圣恩,有什么难熬?”
“你很乖觉。”启平帝说。
“仰赖圣人点拨,多年教化,总该有些长进。”封长恭说。
启平皇帝凝视他半晌,周遭寂静一片,没有人敢喘气,直到这位久坐之后,明显气郁的老人慢慢笑了起来,封长恭依稀能听见有人轻声吐出一口浊气——封长恭侧眸一看,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看着脸嫩,至多不过十岁出头。
“也罢,你先前提的那个思路不错,回头你在长宁侯的折子上添一笔,递到内阁再议。”启平皇帝此刻看上去对封长恭喜欢得不行,说着,就握住他的手,亲昵非常地拍了两下,声音很大,也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