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垂眸颔首,谢恩告退。
临走前,启平皇帝赏了两人一些精巧玩意儿,还专门给了封长恭一副绣了丹雀的香囊。
他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到手一捏,察觉里头装了一折字条。
封长恭抬首,看向启平帝。
“北斋寺里的玉兰开得好,寺外有人在酿棠梨酒,阿冶从前偏好这一口,每年都缠着朕讨酒喝。你从前受过净空大师度化,闲来无事,不妨再去拜访他。”启平皇帝见他看来,挥了挥手,布满老年斑的手已然起了皱皮。他示意他无须多言,赶紧退下。
两人走后,钟敬直搀扶着启平帝,轻拍着背,为他小心理气。
钟敬直到底与他主仆多年,看启平帝风姿不再,容华老去,就是再忧心改朝换代以后,不周厂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甚至早先还与争锋多年的长宁侯示好,眼下看着这个乏力的白发老者,难免也心中大恸。
“这封氏子瞧着,倒是知恩图报。”钟敬直轻轻地说道。
“知恩图报,就是重情重义,可惜重情重义,往往又太过嫉恶如仇……不过阿冶把他教养得很好,既不太逆反,也不太和善。”启平帝失笑,“瞧着,全头全尾,都是在叫朕安心。”
钟敬直讪讪一笑,不敢说话。
“都怨怪我,也是好的。”启平帝坐在悠悠夕阳的余晖里,在黄昏天,看着孤鸿长鸣,说,“太子就不好,他实在讨人喜欢,端正肃明,是个良善人,不像朕,也不像他母族严氏,各有各的不好……承玉向来是极好的孩子。”
“其实说来,六殿下虽不比太子,偶尔荒唐些,但也是个本性纯善之人。”钟敬直说,“都说‘父行子效’,也有人说‘养不教,父之过’。一人如此,是意外,若都如此,那便是圣人的好。”
启平帝笑起来,轻声说:“为帝君者,不必要人记好。权衡之下,必有得失,为人忌惮乃至厌弃……才是帝皇命。”
钟敬直鼻尖一酸:“圣人何出此言……”
启平皇帝看那橘红的落日遥挂苍穹,残阳血色,无外乎此。香囊内的字条,是他亲手所写,这是他要那五十个北覃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赔给卫冶,他一早便想做的事。斜映的红光给他沾染几分血气,启平帝笑着,无端带出些当年与军同行,征战沙场的肆意。
“仁义于人是好事,于国却只会坏事。”启平帝拍了拍他身边这个陪他多年,作恶多端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太子不明白,从前的阿冶也不明白。可元甫明白我,他知道在这群狼之中,一腔热忱可解燃眉之急,却不能仅凭情义将河清海晏。”
陈子列在宫墙内,就被封长恭毫不客气地差使去替他买酒。
出了宫门,见着任不断,干脆赶两人一道去——免得陈子列细胳膊细腿,只能捧饭碗,搬不动酒缸。
卫冶等在宫门口,却没等在城墙上。
封长恭是在一棵冬枣树的树杈上,找到揣了一兜冬枣的长宁侯。
“来得正好,这枣甜,你也尝一个?”卫冶低头看了他一眼,问。
封长恭摇了摇头,举着香囊给他看。
……什么玩意儿,跟献宝似的。卫冶挑了挑眉,问他:“哪个小宫女送的?”
“圣人给的。”封长恭不紧不慢地说。
“唔……也行。”卫冶目力好,一眼就看出里头夹了东西,开口道,“方才在里头都说了什么?”
长宁侯等在这里的理由相当朴实,一则是大权不再,实在没事儿干。
二则是以他与启平皇帝多年平衡的默契,笃定圣人冒然赶他走,必然有试探二人关系的交代在。
岂料启平帝的态度毫不藏私,反而是封长恭闭口不言,仗着手里刚攥了点值钱的东西,出了宫门,就拉着卫冶东走西走地逛市集,吃东西,黏一处,活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能耍上的流氓讨回来。
逛到日头西落,夜幕降临,连满满一兜冬枣都啃干净了的卫冶:“……”
卫冶没忍住说:“封十三!翅膀硬踏实了是吧,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被他当街训斥,让边上路过的ⓝⒻ人看了热闹,也不生气,还活像被骂舒心了似的,眼睛一弯,笑了笑说,“侯爷面前,我心昭昭,其情不堪言表,难以自视甚高,是去是留也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哪里担得起‘踏实’二字?”
卫冶:“那你就老实……”
封长恭瞧着他:“但我想烦你。”
卫冶:“……”
那你还是哑巴着吧。
“崔院史常言,我辈岂是蓬蒿人,志不容短,事不避难。我却时常犯倦,觉得一滩烂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让人糊成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封长恭说,“就是要费点劲儿。”
封长恭说着,抿唇一笑,恍惚间依稀有些羞涩。周遭人潮如织,拖出的阴影盖住细碎的枝桠缝隙,照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全然看不出底下藏着何等黑心。
封长恭偏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抬酒回来的人也该到府邸了,于是下了一阶,对僵立不前,如临大敌的长宁侯伸出一只手。
“回府吧,侯爷。”封长恭对他说,语气轻柔得仿佛一种引诱。
他说:“我想回家了,回家有酒喝,是棠梨酒。”
他那样莽撞生涩,以至于连风月都显野蛮。
卫冶眯缝了一下眼,被这种冒犯挑衅出了些许火气。
卫冶没理会那只胆敢以下犯上的手,若非真心一片,这点小伎俩还不足以打动长宁侯。他跨步下阶,身形很快便隐没于川流之中。
倏地,卫冶转头捏了把封长恭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让自己左右把玩着瞧。
片刻后,卫冶松开手。
他回首,沉声道:“这是勾栏的样式,却不是我教给你的。十三,我拿你当金玉,这些年待你如珠似玉,你这是在要我别珍惜你。”
第110章 贪图
任不断一身的功夫也不过领命去搬酒, 还是卫冶默认的,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尤其是眼下两人身上并没有揣几个现银。
不足以砸钱打动人心,还没有提前找人预定。
北斋寺清贵, 连带着周边酿酒的掌柜都出尘超凡,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 并不拿侯府的凭据当回事, 据店里跑堂的小二说:“就是圣人, 那也是本本分分地等着酒好!你们倒好,还想空手套!”
任不断江湖戾气重,闻言, 就往脖子上架刀,佯装要做流氓地痞。
陈子列别出心裁, 抬手拦下他。
“只是要酒,又不是只要经一手的。”陈子列凑到他耳边, 举着袖子掩面, 细声细语道, “我方才瞧见他们拉了一车往外走,就刚才,想来没走多远,不如任大哥你——”
任不断笑了一声,了然于胸:“我半路截道,回头丢你出去顶包!”
陈子列:“……”
枉我打小唤你一声任大哥, 你可好,真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