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列活生生气笑了, 放下袖子,看向任不断直接道:“你脚程快,咱们跟上去, 看看送到哪儿去,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跟了出去。那小二见状,蓦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转头,小跑着进去内室,里头却有个人掀开帘子。
此人古铜肤色,高出常人二尺有余,一双又黑又浓的眉毛盖在笔挺的眼窝上,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异族人。
“郡主的酒。”这人拎了三壶棠梨,往外走了几步。
接着,他忽然转头问:“刚才是谁来过?”
小二站在帘子前头犹豫,这样高大的男人,他一般是不敢招惹,尤其这还是那久居北斋的北蛮郡主派遣来拿酒的侍从。可酒庄盛气凌人,自有规矩,每日酿酒定数,提酒定数,就是长宁侯府也不许插道,更别提泄露客人行踪。
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
陈子列顿了顿。
两人你来我往半晌,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此时余晖消逝,夜幕低垂,陈子列一分银子没花冤枉,身边就跟着个酒足饭饱还并抱三缸酒的任不断,平白赚了一车棠梨酿。
掌柜站在门口送他们走,还送得一步三回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啊!小兄弟!”
陈子列头也不回地一扬手:“那是自然!多谢!”
任不断看的是目瞪口呆,只等走远了,鸟悄地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跟着才猛地扭头看他:“这,这你回头可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子列也奇怪,“做生意么,有起有伏不很正常?到时候见着了人,就说没谈成,对方喝了没两口酒就先有要事走了,连侯爷要留,都没能留下——你看,这他就没话说了,长宁侯的面子都不好使,我们说了不算不很正常!”
任不断:“……”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两年分明侯府也没拨多少银子过去,反倒收了不少帛金,怎么这俩人还能活得这么生机勃勃,满天下的乱蹦哒。
原来是你小子啊!
于是这天日落西沉,任不断牵着一车酒,手里还抱了三缸,一路拐回侯府十分不易,陈子列这时才明白封长恭到底是疼他的良苦用心——想和侯爷独处不假,但还晓得临时调个人替他差遣呢!
任不断累得两腿大跌,却还兴致勃勃,十分新鲜——他从前只习惯了“没银子凑合”,后来跟了不着调的卫冶,又习惯了“拿银子砸出一身滔天富贵”,却不想世上居然还有“没银子富贵”这么种活法。
一见着脸色不好的卫冶,任不断便兴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陈子列那小子居然是个经商骗钱的天才!”
陈子列:“……“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天才便天才,还非要加个居然!
卫冶厌怏怏地看他一眼,半死不活“嗯”了一声,游魂似的飘进府里,不予评价。
反倒是封长恭看着气色不错,温文尔雅地搭了把手,客套道:“一路回来也累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任大哥用完,不妨早些休息。”
任不断隐约从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回神,陈子列心下一叹,俨然眼疾手快地推他进门,转移话题道:“快些吧,早先在明治殿里听了一通,他俩还有的是话聊——问的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哪里知道!”
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府里的人早也习惯了几人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是以除了段琼月见卫冶脸色虽差,却不是冲着她来,大半不是为了自己私下转寄给封长恭的家书憋气,松了口气,其余人等至多不过用完膳,喝了酒,还是平常事,原样干。
这个时候了,封长恭也不打算再掩饰。
他用完膳后,找到没吃两口就离席的卫冶,把香囊里头的字条递给他,说:“想来圣人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要给太子谋一条出路。”
卫冶抱着一壶棠梨,坐在墙头,闻言才相当吝啬地回首。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严”。
“香囊是圣人临别前给的,此事我与谁都没说,就连子列都没说。我只信你。”封长恭没有再逾矩,更没有像白日里那般无所顾忌,他只是站在墙下仰视着卫冶,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打算,得打在人算前面才有用。”卫冶说,“成事固然在天,谋事仍然在人,你说呢,长恭?”
封长恭不置可否。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自会再做章程。”卫冶从墙上跳下来,背靠着一弯月,冬日的银辉洒在他的发上,笼住了一层含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