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没应,毕竟我们二人各有把柄。”卫冶说,“但你没有。”
“所以我听了。算算脚程,至多三日后,花家除了花连翘,活着的就再没有旁人。”封长恭不疾不徐,说话的嗓音使人如沐春风,“可见旁人眼里,我已经长到这个年岁,早已不是只能活在侯爷庇护下的稚子——你瞧,圣人会准许我在乌郊营后,还能活着,除了想卖你一个面子,他和花连翘一样,都不信你我能毫无隔阂,亲如一人——世人大多都爱推己及彼,他们不信你会对我真心以待,自然不信我一心为你,事事都能互通有无。”
卫冶:“你不必说了,我对你是真心,可绝不是那样的真心,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封长恭:“巧了,我也不想商量,更不想勉强。”
卫冶简直是出离愤怒:“那你究竟——”
“拣奴。”封长恭已然转身,似乎不愿面对他含怒的惊异目光,颔首看着脚下的碎红,几乎是带着点奢求的意味,咬着下唇,低低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是你,都会顾忌太子的心意,这足以证明人心向来不以己定。我想改,我改不了,我没法改……但无论你想是不想,我都会从一而终地站在你身旁,我只是想求你别推开我,他们看在眼里,我不好受,此事我早已是无地自容……”
封长恭说着,就回首看着卫冶怔愣的眉眼。
于是他便嘴角上扬,勉强挤出一丝惨淡到有几分可怜的笑,声音颤抖道:“不然你以为那年你奉命镇守西北,铸丝绸路,我是为了什么,才拼死拼活也要离了侯府?”
卫冶一脸茫然的震惊,心想:“我怎么可能知道……而且当时你才多大年纪?!”
可还没等到卫冶从这石破天惊的话中缓过神来,封长恭却自嘲一笑,说不出是苦涩还是甜蜜,低不可闻道:“拣奴,侯府是我唯一的家啊……是你要我回家的。”
这下,哪怕是铁石心肠惯了的长宁侯,也彻底说不出割袍断义的混账话了。
一连数日,两人情态一改,变成了卫冶抓耳挠腮地琢磨着怎么办,反倒是封长恭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活像是刻意避开一张口就要他走的长宁侯,逃避似的,装看不见就是看不出来。
深夜,萧随泽在回府路上碰见了侯府的马车,伸手一撩帘子,凑过去问:“怎么这副表情?”
卫冶脸色不好,见到他也只敷衍一笑:“没什么……昨个夜里没睡好。”
萧随泽纳罕道:“最近又有什么事要你操心,怎么还睡不好了?”
“要你管。”卫冶一撩眼皮,瞟他一眼,说,“天色都这么晚了,再要两个时辰,都该上朝了,肃王殿下鬼混到这个时候才回府,我不也没说你吗?又不是小孩子,白操这闲心。”
萧随泽笑了起来,扒着车帘:“对哦,还没审呢,你这个时辰,是要上哪儿去?”
“北覃。”卫冶说,“调几个人,办几件事,不过就是个小问题,不妨事儿。”
萧随泽听罢,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走了。
任不断打着马前行,走出一段路,又扭头看了看肃王回来的方向,回首对坐在车内的卫冶悠然一笑:“闻着车上的味道,倒是和前几日喝的棠梨酒差不了多少——肃王这大半夜的,跑去北斋寺了?”
卫冶“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任不断也就没再说话。
半柱香后,严府的下人听着角门被人敲响,还以为是在外晃荡的严公子回来了,赶忙前去。门一开,一柄青黑不见底的雁翎“唰”地拔出,架在脖颈上,闪出一丝杀气凛然的寒芒。
下人大惊失色,两腿哆嗦:“大,大、大人,这……”
“别大了,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混到今天也就是个从五品,说出去不嫌丢人的。你家老爷呢?把他叫出来。”任不断拍了拍那个北覃,示意他不必大动干戈,挂着一脸笑往里挤,顺带等人鱼贯而入后,合上门。
五十个北覃一分为二,一半团团围住严府的各个大门,另一半将这个严怀逑惯用于三更进出的角门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任不断带着人等了好一会儿,严国舅才匆忙披衣出来,身侧跟了数十个家ⓝⒻ将。
见状,他立马喝道:“任不断,你这是做什么!”
严丰到底是当朝国舅,又忌惮了北覃卫许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人,这声喝令,也称得上威慑十足。
“久违啊,严大人。”任不断笑眯眯地说,一头乱发今日扎得稳当,手里的长刀更是擦拭得一丝不苟,活像是只等有人溅血开光。他边说,边让出一个身位,露出背后的那个人,“北覃日前收到检举,严怀逑私通外夷,严丰以权谋私——当然了,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这不,赶早来了,趁着天还没亮,让我们北覃卫的先从府里开始查,您也跟着看,免得说我们陷害忠良。”
或许是早有预料,严丰到底是要沉得住气。
只见他不偏不移地站着,看向站在角门紫藤下的卫冶:“侯爷,你这般行事无状,就不怕来日报应不爽,落在了自己头上?”
“知道啊,但侯爷无所谓,反正后有报应也是你先死……再说了,我这可是奉命行事。”卫冶眸色凛冽,大半张脸藏在细碎的阴影处,嘴上却勾着唇角分毫不饶人,“怎么,如今您是天命都快走到头了,怎么还跟个晚辈后生似的,长不大,没本事,唯独嘴上功夫好——”
他挥挥手,北覃卫涌进严府,迅速拔刀制人。
卫冶走出角门,目光狠戾:“听得本侯都想笑了。”
第112章 狂澜
晨光熹微, 浅淡的朝霞撞破第一缕黑沉的天。严府回廊上挂着的燃金灯还在熠熠生辉,一丝不苟地烧灭最后一寸红帛金,仿佛是要红尘梦醒, 俗世金醉,要在天亮之前, 留下一地稀碎。
北覃卫来得突然, 穿廊入院的动作又粗犷, 后院女眷恍如群羊,被驱至一处空屋框着。有许多妾婢年岁不大,在常人眼里, 还只是个孩子。
在抖如糠塞,却不敢言的她们身前, 严丰面色不好,与威名在外的卫冶僵持不下。
事发突然, 严国舅来得仓促, 哪怕在自己府中, 也不比一身劲装的长宁侯看着闲适。
可在此刻的四目相对,两厢针锋之下,恍惚间,严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同样是一个冬夜,年少几岁的卫冶与启平皇帝起了争执。
他跪在明治殿前, 一跪就是一夜。
……自己匆匆经过他的时候,依稀还能感觉到身侧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样冰冷, 那样无常,挺直昂然的脊背像是一把凝成的春冰。
带着某种漂亮的锋利。
严格来说,这是严丰为数不多的几次, 与卫冶这样待在一处——事实上,自从严怀逑被哄诱着沾上花僚后,他便刻意回避着长宁侯府走,不管是人,还是事。
当时卫冶执意要前往抚州探查黑市,当头反对的势力众多,其中大半,就是他借着国舅名号,刻意引导的结果。
思及此,严丰突然闭上眼,开口道:“儿女命,父母心……卫冶,这样的心情我不求你体谅。事到如今,我也认命了。”
“怎么,北覃卫奉命办案,为的是以明是非,以证清白。”卫冶并无所动,一双含情惯了的眼眸此刻平静到无波无澜,好像眼下这一切并不是他所求,更不是他所愿。